阿尔扎的深夜,秦淮月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她在公寓的床上惊醒,韩枫的敲门声几乎同时响起,沉闷急促。
“淮月,小枫,立刻准备。城北难民营十分钟前遭遇大规模轰炸。具体情况不明,你们立刻过去,注意安全。”社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嗓音沙哑。
没有任何迟疑。穿衣,套上防弹衣,抓起设备,冲出公寓楼。一系列动作流畅得像刻入骨髓的本能,在无数次类似的深夜紧急出动中,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车轮碾过空荡的街道,载着他们冲向未知的惨烈。
副驾驶上,秦淮月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解锁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给林璟阳发了条语音。
话还没说完。
轰——
一声沉闷到足以撼动灵魂的巨响,从他们刚刚离开的方向传来,那声音如此之近,近到车身随之剧烈一晃,耳膜嗡嗡作响。
秦淮月握着手机的手指一送,那条尚未完成的语音,“咻”的一声发送了出去。末尾,清晰地录下了那声宣告毁灭的轰鸣。
她回过头,透过车窗,他们公寓所在的街区上空,一股黑烟正升腾而起,那个她住了三年的小房子,堆满了笔记、书籍和少许私人回忆,就在视线尽头,被抹去了。
韩枫一脚刹车,车子停在路中间,他同样回头望着,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嘴唇动了动:“他爹的,我们这算是……运气好?”
秦淮月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胃里翻江倒海,她捂住嘴,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贴身衣物。
他们刚刚离开了那里。
如果社长电话晚来五分钟……
如果他们动作慢一点……
如果……
“掉头,先回公寓……看看。”秦淮月的声音异常干涩。
他们那栋公寓楼,靠近街角的部分已经彻底塌陷,剩下的部分也摇摇欲坠,窗户成了黑洞,外墙布满裂纹和烟熏火燎的痕迹。
秦淮月推门下车,凌晨的空气混杂着硝烟和粉尘的味道,呛入肺腑。
她举起相机,手指稳定得不像话,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某个地方正在无声地坍塌。这里不仅是住所,更是她在萨拉曼动荡生活中一个稳固的坐标。
如今坐标消失了。
她再次点开手机,给林璟阳发去消息,言简意赅:「我们刚离开,公寓楼就被炸了。人没事。现在在公寓现场拍摄,稍后去难民营」
同一时间,北淮市第一人民医院。
援阿医疗队总结会议正在进行。上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光洁的会议桌上,气氛庄重而略带沉闷。
林璟阳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挺括的黑色衬衫,面前摊着笔记本,右手指尖夹着笔,看似专注地听着领导发言,实则心神不宁,阿尔扎的夜色似乎还残留在他眼底的最深处,与眼前窗明几净的安稳形成了尖锐的割裂感。一种莫名的焦躁感挥之不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借着桌面的掩护,迅速拿出手机。
是秦淮月发来的语音。发送时间是阿尔扎的凌晨。这个时间点……
他握着笔的右手似乎无意识地一松,“啪”一声轻响,那支笔从指间滑落,滚到了椅子下方的地面。
一个非常自然的意外。
他向邻座稍点头,随即从容地俯身下去捡笔。
在身体隐匿于桌下的这几秒内,他点开那条语音,声音调到最小,将听筒贴在了耳畔。
“璟阳,城北难民营被轰了,我和小枫正在赶过去,情况还不清楚,但听起来很严重。我会……”
语音到此戛然而止,紧接着,听筒里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像一颗子弹,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精准命中他的心脏。俯身向下的动作,完美掩饰了他瞬间绷紧的脊背和骤然收缩的瞳孔。在桌下的阴影里,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住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脏。
当他直起身,将笔放回桌面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紧抿的嘴唇和比刚才苍白了几分的脸色,泄露出蛛丝马迹。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仿佛在专注地看着笔记本,实则所有的感官都还停留在那声爆炸的余韵里。
几秒后,他像是终于无法承受那在体内急剧膨胀的压力。
他站起身,动作太大,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整个会议室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领导停下了讲话,疑惑地看着他。
“林医生?”旁边有人小声询问。
他看向领导:“抱歉,院长,有非常紧急的私人事务,我必须立刻处理一下。”
他没等回应,转身快步走出了会议室,将一室错愕的目光关在门后。
走廊里,他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立刻重新掏出手机,再次点开那条语音,确认那声爆炸并非幻觉。他闭了闭眼,额角有青筋隐现。
然后,他看到了她后续发来的文字消息。
短短一行字,他反复看了几遍,才确认她真的又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他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望着楼下北淮市车水马龙的景象,第一次觉得,这安稳如此刺眼,如此遥远。
他必须尽快结束这里的一切,越快越好。
萨拉曼的天色,在混乱与烟尘中艰难地透出灰白。
秦淮月和韩枫再次驶向城北难民营,越靠近,不祥的预感越是浓重。
封锁线比预想中更靠外,持枪的士兵挥动手臂,示意所有车辆绕行。韩枫猛打方向盘,试图从一条小巷中穿过去,却发现巷口也被瓦砾堵死。
“下车,步行过去。”秦淮月当机立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