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地老天荒。他才缓缓离开她的唇,额头却依然紧紧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织,灼热急促,分不清彼此。
他用拇指指腹,擦过她湿润的眼角,然后他直起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为她戴好头盔,仔细扣上卡扣,接着戴好自己的。翻身上车,重新发动引擎,“走了。”
夜色温柔而残酷,将他们与摩托车的剪影一同包裹,驶向不可知的明天。
第二天清晨,濛濛细雨再次不期而至,冰冷黏腻。整个营地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冷之中,泥泞的地面被踩出杂乱的痕迹,很快又被新的雨水填满,如同这片土地上不断被覆盖又不断显露的伤痕。
一辆略显破旧的大巴车停在营地入口,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喷出的尾气在冷雨中凝成白雾。
秦淮月站在人群稍远的地方,看着林璟阳,他穿着卡其色风衣,里面是简单的牛仔裤和白T恤,衣摆被晨风吹起,在雨幕中透着一种清隽,手中除了背包和行李箱,还提着一个医疗包。
林璟阳不是最后一个登车的,他放好行李,转身,朝她走来,雨水在他风衣肩头聚成细小的水珠,缓缓滑落,白T恤的领口微微湿润,贴着他清晰的锁骨线条。
他在她面前站定:“要走了。”
“嗯。”
他将一直提在手上的那个医疗包递了过来:“拿着。”
秦淮月接过,意料之外的重量。
她打开口袋,里面被塞得满满当当——独立包装的纱布、绷带、碘伏棉签、创可贴,还有一些基础药品。所有物品都分门别类放置得整整齐齐,一如他做事的风格。
“这太珍贵了……”她下意识想推拒。
“收下,让我走得安心些。这里面大部分是我刚来阿尔扎时准备的,家里常备的医疗包,添了些战地需要的药品,都是我自己买的,不占用公共物资。你留着,以防万一。”
“好。”
远处,传来大巴车司机短促的喇叭声,催促着离别。
林璟阳向前一步,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他的风衣带着雨水的湿意,将她完全包裹。
“保重。”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而克制,“我会回来。”
“好,落地了告诉我。”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走向大巴。
秦淮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那辆载着他的大巴车变得越拉越小,最终彻底消失在蜿蜒的道路尽头。
雨还在下,她低头,看着怀中那个医疗包,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
他走了。
带着他们的约定,奔赴一个暂时的归途。
而她。
将留在这里,记录,等待,继续前行。
直到重逢的那一天。
大巴车在泥泞中开动,轮胎碾过积水,车身摇晃着,将营地的轮廓一点点推远。
林璟阳坐在靠窗的位置,雨水在玻璃上划出歪斜的痕迹,将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都模糊成灰蒙蒙的色块。
车内没有人说话,偶尔有队员调整坐姿,发出轻微的叹息,或是望着窗外发呆。
路途漫长,颠簸不止。
离开营地两三个小时后,雨势渐小,但天色依旧阴沉。
为了避开一段被炮火封锁的主路,大巴车绕行上一条更为崎岖的辅路。几次简短的停车盘查,过程机械。穿着不同制服的士兵上前,证件被反复核验。等待的间隙,能听到远处模糊的闷响。
七八个小时缓慢流逝,当边境口岸低矮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已是下午。
单调的灰色天空下,铁丝网、探照灯和沙包工事构成了一道生硬的界限。
手续烦琐、过程缓慢,充斥着等待。
大巴车驶过边境线,将阿尔扎留在身后,车厢里依旧沉默。大多数人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看着那片土地在视野里最终定格,然后消失。
进入邻国,平坦的公路和远处小镇的轮廓,在阴沉的午后天光下,近乎不真实。
林璟阳靠在窗边,拿出手机,点开相册,寥寥无几的图片里,大多是与工作相关的资料。他划动几下,那张在篝火晚会时抓拍的照片,便跳了出来。
画面有些许模糊,是动态地捕捉,秦淮月微仰着头,闭着眼,笑着。在她身侧,跃动的篝火光芒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发丝被热气流拂起几缕,映着暖光,仿佛在发光,背景是喧闹的人群和沉沉的夜。
他静静看了几秒,然后,点击分享标志,选择了“用作壁纸”。
他移动着裁剪区域,将她带着笑意的侧脸,安置在屏幕正中间。确认,同时设置壁纸和锁屏。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原本默认的系统壁纸,被这张带着温度的照片取代。锁屏界面瞬间变得不同,火光映在她的脸上,也仿佛透过这屏幕,映亮了他的指尖。
他收起手机,熄灭了屏幕,将手机反扣在膝上,望向邻国边境小城稳定的灯火,这光明并未驱散他心头的夜色。
抵达邻国的中转机场,接下来的流程按部就班,却笼罩在一种悬浮的不安中。
直到登上回国的航班,系好安全带,感受着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抬升、冲入云层……
脚下是逐渐远去的异国土地,窗外是无垠的云海。
林璟阳闭上眼,却没有感到丝毫轻松,机身的震颤,某种悬空感,反而加剧了心底那份无处着落的虚浮。
身体的撤离已经完成,但灵魂的某一部分,已经永远留在了那片土地上。
他再次拿起手机,解锁,看到她在那短暂欢愉时刻,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真实而柔软的瞬间。这成了他与那个世界、与她之间、仅他可见的连接。
北淮的日光即将扑面而来,但他心中的夜色,远未散去。这趟归途,只是另一段漫长等待与征程的开始。
他必须尽快回去。堂堂正正地,回到她身边。
手机在掌心微微发热,像揣着一小簇,永不熄灭的火焰。
林璟阳离开二十个小时后,他报平安的消息终于穿越了时区。
消息抵达时,秦淮月这边,正是一个炮火连天的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