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华新社记者秦淮月,我身后的地方是萨拉曼西区的一所学校,就在一个小时前,图兰国发动的第二次空袭中,它被彻底炸毁……”
秦淮月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墟前,对着镜头,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她戴着头盔,身穿印有Press字样的防弹衣,脸上沾着灰尘。
她的身后,是学校坍塌的墙体,原本绘着太阳和飞鸟的彩色墙绘,如今只剩焦黑残片,操场上布满深坑,一面残破的旗子挂在半截旗杆上,在风中无力飘动。不远处,几具小小的身体被白布覆盖,一只鲜红的童鞋遗落在一旁。
“……我们可以看到,昔日的教室已成为巨大的废墟。据我们了解,空袭发生时,校内仍有部分未能及时撤离的师生……目前,我们尚未获得官方的具体伤亡数字,但眼前的景象,已经足够说明战争的残酷……”
她声音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在废墟中艰难穿行的救援人员,有人在撬开石板、有人在搬开课桌椅、有人抬担架、有人跪在地上徒手挖掘。
秦淮月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值得注意的是,在以往的报道中,这所学校拥有不少优秀的女性教育工作者。然而,自新政权废除《消除对妇女一切形式歧视公约》并颁布相关准则后,女性被系统性排除出公共职务领域。此刻,在这片救援现场,我们看不到任何女性教师的身影……”
不远处,一位年长的男教师正颤抖着指向一处坍塌的走廊,声音嘶哑:“那边,还有几个孩子没出来。”
林璟阳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硝烟未散的废墟作为背景,那个戴着厚重头盔,穿着防弹衣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她站得笔直,像一枚钉子,固执地钉在那里。
他没有停留,甚至来不及与她眼神交汇,就已投入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他迅速移开视线,立刻下达命令:“快!分区域搜索,注意上方结构。”
秦淮月看着他投入救援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继续面对镜头:“大家可以看到,救援力量已经抵达现场。救援队正在争分夺秒地展开搜救……让我们共同祈祷,能有更多的生命奇迹发生……”
直播结束后,她转过身走向一名正在哭泣的母亲,蹲下身,递过一瓶水,轻声询问她孩子的姓名、年龄、最后出现的位置……她快速记录着,偶尔抬头,目光不自觉地追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璟阳正蹲在一处断裂的楼梯下方,为一个被压住腿的女孩做紧急处理。女孩约莫七八岁,左腿不自然地弯曲着。
他先是摘下了自己的手套,用手指轻轻拂去女孩脸上的泪珠。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水果糖,他剥开糖纸,将那颗糖果递到小女孩唇边。
女孩抽噎着,迟疑地张开嘴,含住了糖果。
“甜吗?”他问。
女孩含着糖,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暂,却足够动人心魄:“很好。现在,我们是战友了,对吗?战友要互相帮助,让我帮你把左腿固定好,可能会有一点点疼,你那么勇敢,一定可以的,好吗?”
他的阿尔扎语不算流利,说得很慢,但很清晰。女孩看着他,好像是被那点甜味安抚,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小声地抽噎,然后,勇敢地点了点头。
秦淮月站在不远处,眼眶发热,心脏一阵阵发紧,又软得一塌糊涂。她举起相机,记录下这一幕。
林璟阳察觉到了她的注视,为女孩做固定时,抬眸朝她的方向望了下。
这一次,对视的时间长了几秒。
没有言语。
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率先收回视线,重新投入工作。
她也转身走向另一处,继续采访幸存者、记录救援进展。
直到夕阳再次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暗红色,学校的紧急救援才暂告一段落。
初步统计的伤亡数字被低声传递,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林璟阳指挥着队员将最后一批伤员抬上救护车,才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正在收拾设备的秦淮月,在她面前站定,两人都沉默着,疲惫刻在眼底,却谁也没移开目光。
“你的后背的伤口怎么样了?刚才看你一直弯腰,有没有裂开?”秦淮月问,她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播报而有点沙哑。
林璟阳怔了一下,对上她写满担忧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残阳的光,灼热得让他心口发烫。
他下意识想侧身避开她的审视,嘴上习惯性地轻描淡写:“没事,注意着呢。”
秦淮月可没被他糊弄过去,她往前半步,眉头紧锁,声音压低:“林璟阳!我要听实话。你刚才搬东西的动作都不太对。”
沉默了片刻,他终于妥协般地叹了口气:“可能,稍微扯了一下,不碍事。”
她想伸手去碰碰他,想知道绷带下面是否又渗出了血,可手指刚抬起,又硬生生攥成了拳,这里不合适,到处是眼睛。
秦淮月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你一定要小心。”
他点了点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你也是。”
说完,他不再停留,决然转身,跟着医疗队的车辆,汇入萨拉曼深沉的夜色之中。
秦淮月站在原地,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她抬手,看着相机里,她今天拍摄的最后一张照片——他在夕阳余晖中,弯腰捡起一本破损课本,轻轻拂去封面上的尘土。而此刻,这张照片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
她所记录的,是他的战场。
她所牵挂的,是他的安危。
在这漫漫长夜里,这两者同样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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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拉曼的夜晚,不再有纯粹的黑暗。火光成了新的星辰,在天际线边缘明灭,将低垂的烟云染成诡谲的橘红色。
爆炸声是这座城市不规则的心跳,每一次闷响传来,都让藏身于黑暗中的人们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医院的地下区域已被改造成临时的避难所和核心医疗区。林璟阳刚刚结束一台紧急手术,摘下手套,指尖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微微颤抖。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
一名护士快步走来:“林医生,刚接到通知,前线有两名重伤员需要立即转移这里,野战医院没车了,需要我们去接,但是路线需要穿过交战区边缘,上面只派了一辆救护车和有限的护卫。”
林璟阳睁开眼,眼底是血丝织成的网:“知道了,谁跟车?”
“我和李医生,还有两名担架员。李医生他主动要求的。”
李明宇,和林璟阳同一批来阿尔扎支援的同事,心血管外科的顶梁柱,一个总是乐呵呵、承诺大家回国要请大家吃遍他家乡菜的中年男人。
林璟阳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场阻止,就像他必须留在这里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岗位,在死神划定的棋盘上,他们都是不能后退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