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休息区的角落,李明宇正蹲在那里,清点急救包里的物品,动作一丝不苟,仿佛不是奔赴险境,只是一次寻常的出诊。
“明宇。”林璟阳开口。
李明宇闻声抬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站起身,拍了拍林璟阳的肩膀,笑了笑:“放心,璟阳,这条路我偷偷跑过两趟了。熟得很。接到人立马就回来。”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你还欠我一顿饭,记得吧,等回国,非得让你大出血不可。”
林璟阳想说什么,最终,他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握了一下李明宇的肩膀:“一定。路上小心,保持通讯。”
得到这句承诺,李明宇脸上的笑容更舒展了些,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正事说完了,私事我得问问。”
他朝林璟阳又凑近了点,嘴角弯起:“你跟那位秦记者……到底什么时候跟人家表白?我看你们俩挺般配的,有戏。这兵荒马乱的,别留遗憾啊。”
林璟阳的睫毛轻颤了一下,他何尝没想过,但是在炮灰和死亡面前谈论风月,总让他觉得是一种奢侈。
“现在,还不合适。”
李明宇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叹了口气:“行了,等我回来再审你。走了。”
救护车在夜色中驶出医院大门,尾灯像两颗微弱的心脏,跳动了几下,便被更庞大的黑暗吞没。
林璟阳站在门口,硝烟味的夜空灌满他的白大褂。他一直站着,直到那红光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才转身走回地下。
大约一个小时后,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简短的医院的消息弹出来,冰冷的文字不带任何感情:「接送车队遇袭,救护车被炮弹直接命中,车上人员,无一生还」
空气凝固了,那个总是乐呵呵,说着要请大家吃饭的李明宇;那个技术精湛的李医生;连同他护送的伤员、护士、担架员,一起融入了那片永不熄灭的火光。
林璟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感觉不到悲伤,也感觉不到愤怒,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寒冷,从心脏最深处迅猛蔓延,瞬间冻结了四肢。
他想起李明宇临走前那个带着皱纹的笑容,想起他念叨的家乡菜,想起他拍着自己肩膀说放心。
“别留遗憾。”
这句话,反复刺穿着他的神经。
原来,“再见”这两个字,可以如此轻飘飘的,就被碾碎成永不复还的尘埃。原来,“现在还不合适”,可能就意味着永远失去机会。
他缓缓垂下眼,看着自己这双握手术刀的手,这双手能从死神手里抢夺生命,却挡不住一颗偏离的炮弹,或者根本就是瞄准了的炮弹。
战争的逻辑,如此简单,简单到只剩下毁灭。又如此残忍,残忍到让所有的坚守与奉献,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抓起手机,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对话框,忽略了之前自己发出的那条「医院忙,一切当心」的消息,在空白的输入框里,一字一句地敲下:
「明宇走了,救护车被击中」
点击发送。
在消息发出的瞬间,理智回笼。这不合时宜的脆弱,不该传递给她。
他迅速撤回。
屏幕上只留下一条系统提示:“你撤回了一条消息。”
他希望她没有看见,他希望这短暂的失误没有打扰到她。
秦淮月刚刚结束与社长的通讯,疲惫地揉着眉心。手机屏幕亮起,那条消息恰好映入眼帘。
几秒后,消息消失了。
但他撤回了什么,她已经看清。
瞬间的震惊过后,是汹涌而至的心疼。她读懂了他发出消息时的崩溃,更读懂了他撤回时的克制。
她没有犹豫,冲出家门,奔向他。
夜色浓稠,炮火在远处闪烁。
她在医院地下室那个僻静的区域找到了他,她轻唤:“璟阳。”
“你怎么来了?”
秦淮月没有提到那条消息,只是看着他,目光温柔:“我感觉到你需要我,所以,我来了。”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肩膀轻轻挨着他,无声地陪伴。
冗长的沉默后,他开口:“他走之前,还在跟我开玩笑,说回来要审我,我甚至,没来得及说句再见。”
秦淮月眼眶泛红,伸手覆盖上他的手,轻声说:“李明宇医生是个很好的人,他会知道的。”
她静静凝视他几秒,看着他低垂的、颤抖的睫毛,然后用那双清澈温柔的眼睛望着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抱抱。”
见他依旧僵着不动,秦淮月没有再等待。她主动倾身过去,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肩膀,将他的头揽向自己。
起初,他身体很僵硬,但很快,在她温暖的拥抱中,他紧绷的防线彻底瓦解。他闭上眼,手臂抬起,紧紧地抱住她。
她没有动,只是任由他抱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但拥抱的力度丝毫不减。
他在她耳边,模糊地低语:“别走。”
秦淮月收紧了手臂,给出了最郑重的承诺:“嗯,不走。”
所有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多余。那条撤回的消息、那个跨越险阻的奔赴,和这个拥抱,已经诉说了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感,比炮火更轰鸣。
在这漫漫长夜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