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以“子嗣有碍”为由退婚沈家的消息,不出两日便在京中悄然传开。虽未掀起轩然大波,却也足够让那些关注着镇远侯府这位表姑娘动向的人家心中各有盘算。
漱玉轩内,谢明玉捏着新得的赤金嵌宝蝴蝶簪,听着翡翠打听来的消息,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她倒是会顺杆爬,竟真让她从柳家抠出两处田庄并五千两银子来。没了婚约,看她日后还能倚仗什么。”
翡翠小心翼翼地道:“姑娘,听说那两处田庄都是上等水田,年息不少呢。表姑娘如今手里有了钱,只怕在老夫人和夫人跟前更得脸了。”
谢明玉冷哼一声,将簪子掷回妆奁:“些许田产银子算什么?真正的高门,看重的可不是这些。”她想起前日母亲看她时那失望的眼神,以及让她抄写《女诫》的处罚,心头又是一阵烦闷,“去把前儿送来的那几匹霞影纱找出来,我要给大姐姐裁件新衣。”
比起谢明玉的酸涩,慈安堂对沈知微则更多了几分怜惜与看重。
“柳家如此行事,实非君子所为。”老夫人张氏捻着佛珠,对前来请安的林月柔道,“微丫头受了委屈,你多宽慰她些。那起子小人,迟早有报应。”
林月柔忙应下:“母亲放心,微儿懂事,并未因此事消沉,反倒宽慰媳妇,说卸下担子更轻松。如今她帮着媳妇打理庶务,教导萱儿,皆是尽心尽力,媳妇瞧着,倒比先前更沉稳了些。”
老夫人颔首:“是个明白孩子。既如此,年下各庄子的年货供奉、人情往来的单子,也让她帮着参详参详,多学些总是好的。”
得了婆母首肯,林月柔便将更多不甚紧要的庶务交由沈知微练手。沈知微也不推辞,处置起来井井有条,账目清晰,连府中几位积年的老管事都暗自点头。
这日晌后,沈知微正在东次间里核对年礼单子,谢明萱像只粉蝶儿般扑了进来,抱住她的腿撒娇:“微姐姐,你答应今日要教我画小鸭子的!”
林月柔笑着嗔道:“萱姐儿来啦!没见你微姐姐正忙?”
沈知微放下朱笔,将谢明萱揽到身边,拿帕子擦去她鼻尖的细汗:“不妨事,单子已核得差不多了。五小姐昨日的大字写得极好,正该奖励。”说着,便让春棋铺开宣纸,调好颜料,握着谢明萱的小手,一笔一画耐心教她勾勒鸭子的憨态。
林月柔在一旁看着,窗外暖阳透过琉璃窗格,洒在两人身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她心中暗叹,若微儿是她亲生女儿该多好,又想起她那不省心的庶女,不免有些黯然。
这时,大丫鬟锦书笑着进来禀报:“夫人,表姑娘,永嘉郡主府上派人送了帖子来,邀表姑娘明日过府赏梅。”
沈知微闻言抬头,与林月柔交换了个眼神。
林月柔笑道:“郡主相邀,是你的体面。明日你便去吧,府里的事不急在一时。”
沈知微起身应下:“是,姨母。”
次日,永嘉郡主府邸的梅园内,红梅怒放。
水榭中地龙烧得暖融,永嘉郡主穿着一身大红织金缠枝牡丹纹妆花缎褙子,歪在铺着白虎皮的贵妃榻上,见沈知微随着侍女进来,便坐起身笑道:“可算来了,再不来,这梅花都要谢了。”
沈知微上前行礼,却被永嘉一把拉住按在身边坐下:“没那么多虚礼。”她仔细端详沈知微神色,见她气色尚可,眉眼间虽仍有轻愁,却并无萎靡之态,心下稍安,点头道,“嗯,瞧着还没被那起子小人气坏。”
这时,苏如意也到了。她今日穿着一身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外罩雪狐镶边青缎面对襟褂子,眉眼间新嫁娘的娇羞尚未褪尽,行动间却已多了几分为人妇的端庄。
“给郡主姐姐请安。”苏如意笑着行礼,又拉住沈知微的手,“知微妹妹。”
永嘉打趣道:“哟,咱们世子妃来了,快坐。靖安王府的梅花难道不比我这儿的香?怎的还巴巴跑过来?”
苏如意脸颊微红,嗔道:“郡主又取笑我。府里的梅花虽好,却不及郡主这儿热闹有趣。”她转向沈知微,关切道,“妹妹近日可好?那起子流言蜚语,莫要往心里去。”
沈知微心中微暖,浅笑道:“劳郡主和如意姐姐挂心,我一切都好。柳家既主动退婚,于我而言亦是解脱。”
永嘉冷哼一声:“柳元宗那个老狐狸,惯会装模作样!什么‘子嗣有碍’,骗鬼呢!不过是见风使舵,急着撇清罢了。你如今脱了那火坑,是好事!凭你的人品才貌,日后自有好姻缘。”
苏如意也柔声附和:“郡主说的是。柳家行事不端,绝非良配。妹妹且放宽心。”
侍女奉上热茶点心,永嘉挥退左右,水榭内只余三人。她敛了玩笑神色,正色道:“今日叫你们来,一是赏梅散心,二来,也是有件事要提醒知微。”
沈知微心下一凛:“郡主请讲。”
“柳家退婚,虽暂时绝了明面上的麻烦,但暗地里,有些人未必甘心。”永嘉目光锐利,“我得了消息,周家那个丫头,前儿又去了柳府,与柳袁氏关起门来说了许久的话。还有你那个好二舅母,林周氏,自林伯懿死后便有些疯疯癫癫,近日却频频与永宁侯夫人身边的李嬷嬷接触。”
沈知微眸光微凝。周雨柔与柳家勾结她不意外,但林周氏……丧夫之痛下,她还想做什么?
“多谢郡主提醒。”沈知微郑重道,“我会小心。”
永嘉拍拍她的手:“你心中有数便好。如今你住在镇远侯府,他们明着不敢如何,但暗地里的手段不可不防。我已吩咐下去,你出入府邸,身边都会有人暗中护卫。”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冷厉,“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永嘉护着的人!”
苏如意闻言,也握住沈知微的手,温婉的眉眼间带着坚定:“妹妹放心,若有需要,靖安王府也不会坐视不理。”
沈知微看着眼前两位身份尊贵却真心待她的女子,喉头微哽,起身敛衽一礼:“知微何德何能,得郡主与姐姐如此厚爱……”
“快起来!”永嘉拉住她,“既唤我一声姐姐,便不必说这些见外的话。”
三人又说了会子闲话,永嘉兴致起来,命人取了双陆来玩。沈知微棋艺精妙,双陆却只是寻常,连输几局,被永嘉好一番取笑。苏如意在一旁抿嘴直乐,水榭内气氛融洽温馨。
直至申末时分,沈知微方起身告辞。永嘉亲自送她到二门,看着她登上马车,又叮嘱了随行的婆子丫鬟几句,方才回转。
马车行至半路,经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时,车速忽然慢了下来。外面传来车夫略带紧张的声音:“吴妈妈,前头好像有辆坏了的马车堵着路。”
吴妈妈神色一凛,掀开车帘一角望去,果然见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歪斜着停在巷中,两个小厮模样的人正围着车轮似乎束手无策。她目光扫过巷子两侧,只见几个看似寻常的路人或蹲或站,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瞟向自家马车。
“姑娘……”吴妈妈低声唤道,手已按住了袖中暗藏的短刃。
沈知微透过纱帘缝隙也看到了外头情形,她按住吴妈妈的手,微微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即,她提高声音,语气平静地对车夫道:“既如此,我们绕道走吧,从榆林巷那边过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