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二,林伯懿停灵第三日。
天色未明,细雪又起,簌簌落在镇远侯府的青瓦飞檐上,积了薄薄一层素白。角门处,青帷马车早已备好,车辕上挂着的白灯笼在寒风中摇曳。
沈知微扶着春棋的手踏上脚凳。
车内,谢韵面色凝重,林月柔攥着帕子,眼圈泛红,显然已哭过一场。谢明玉挨着母亲坐着,一身淡青色素面褙子,不时偷眼去瞧沈知微,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前日她让翡翠去“传话”,本只想给沈知微添堵,没成想沈林氏竟惊厥病危,自己更被大姐谢明淑叫去训斥了一顿,虽未声张,却也叫她后怕不已。今晨出门前,母亲看她的眼神带着少有的厉色,更让她心下惴惴。
马车碾过积着薄雪的青石巷,轱辘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沈知微微微侧首,透过纱帘缝隙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头一片空茫。再有十来日,便是父亲的忌辰了。去岁此时,父亲尚在江宁任上.......
永宁侯府门前白幡低垂,门前只稀稀落落停着几辆马车,门房小厮亦是神色惶惶,见了镇远侯府的车驾,忙不迭上前打千儿行礼。
永宁侯林伯韬亲自迎出,一身粗麻孝服,腰间系着草绳,更显面色灰败,眼下一片青黑。他与谢珩见礼时,声音沙哑得厉害:“劳烦妹婿走这一趟。”
“节哀。”谢韵还礼,语气沉缓。
林月柔上前,未语泪先落:“大哥……”林伯韬拍了拍妹妹的手背,重重一叹,目光掠过沈知微时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颔首道:“微丫头也来了。”
沈知微敛衽行礼,垂眸道:“大舅舅保重。”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谢明玉跟着行礼,林伯韬只淡淡“嗯”了一声,便引着众人往灵堂去。
灵堂设在正院,尚未走近,便听得里头传来嘶哑的哭声,伴着和尚诵经的木鱼声混在风雪里。堂内香烟缭绕,熏得人眼睛发涩。漆黑的棺木停在正中,前面供着香烛果品。
跪在灵前的周氏一身重孝,她早已哭得脱了形,由两个婆子勉强架着,身子软软地瘫在地上,哭声嘶哑干涩,眼神空洞地望着棺木,嘴里反复念叨着:“伯懿……你怎么就丢下我们娘几个走了……”几个年幼的子女跪在后头,大的不过十岁,小的才四五岁,皆穿着孝服,茫然地跟着啜泣,还不完全明白死亡的意味。
谢韵上前,从司仪手中接过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对着灵位三揖,而后插入香炉。林月柔与沈知微、谢明玉随之行礼。
礼毕,林月柔上前扶住周氏,低声劝慰:“二嫂,节哀啊,保重身子要紧……”
周氏猛地抓住她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涕泪横流,声音凄厉:“月柔!他冤啊!他昨夜、昨夜我还梦见他浑身是水,抓着我说冷,说胡四海在底下等着他……”
林月柔心头猛跳,忙用力按住她的手,急声道:“二嫂!你是伤心糊涂了!快,扶二夫人下去歇息!”几个婆子连忙上前,半扶半抱地将情绪失控的周氏搀了下去,那凄厉的哭喊声渐远,却仍萦绕在灵堂内外,令人心头发瘆。
沈知微静静立在一旁,将周氏那句未尽的呓语听在耳中,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她抬眸,望向那具厚重的棺木。不过几日功夫,一个活生生的人便成了冰冷的躯壳,被装入这方狭小的天地,与红尘俗世再无瓜葛。
一股尖锐的悲恸猝不及防地袭来,喉头哽咽得发疼。她连忙垂首,借由整理衣摆的动作掩去眼底瞬间涌上的水光。
吊唁毕,林伯韬引谢韵去书房用茶。女眷被请至内院暖阁歇息。阁内炭盆烧得旺,几位前来吊唁的女眷低声说着话,目光不时扫过沈知微,带着若有似无的打量与怜悯。
谢明玉如坐针毡,寻了个由头带着丫鬟出了暖阁。她心慌意乱,只想透口气,不觉走到抄手游廊僻静处,却见永宁侯夫人身边的心腹李嬷嬷正与一个面生的婆子低声说话。
“……二夫人这般哭诉,传出去恐生是非,侯爷吩咐了,务必看紧些……”李嬷嬷声音压得极低。
那婆子连连点头:“老奴明白。只是二夫人昨夜惊醒,直说梦见二爷……说胡四海在底下等着他,索命来了……”
谢明玉听得“胡四海”三字,心头一跳,隐约觉得这名字耳熟,正待细听,那婆子却已瞥见她,立刻噤声,与李嬷嬷交换个眼色,匆匆离去。李嬷嬷上前行礼,笑容勉强:“表姑娘怎么到这儿来了?外头风大,仔细受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