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细雪,不过半日,便将镇远侯府的亭台楼阁覆上一层薄薄的素白。
老夫人张氏斜倚在临窗的暖炕上,正含笑看着坐在下首绣墩上的沈知微执笔对账。
“微丫头,这几个月真是多亏了你。”老夫人语气慈和,带着显而易见的赞赏,“月柔不擅此道,明玉那丫头又……唉,前头还肯用心,近来也不知怎地,总有些神思不属。倒是你,将这偌大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连淑姐儿回来都轻松不少,直夸你能干。”
沈知微放下紫毫笔,起身谦逊一福:“老夫人谬赞了,不过是知微分内之事。姨母待我至诚,侯府予我庇护,知微略尽绵力,实在不足挂齿。”
老夫人看着她沉稳的模样,越看越是满意,招手让她近前,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孩子,不必总是如此见外。你母亲与我那儿媳是嫡亲的姐妹,你唤月柔一声姨母,往后,便唤我一声‘姨祖母’吧,听着也亲近。”
此言一出,暖阁内侍立的珍珠、琉璃等大丫鬟皆是一怔,随即垂下眼睑,老夫人这是将沈表姑娘真正视作了自家人。这声“姨祖母”,分量可不轻。
沈知微心头亦是一震,抬眼对上老夫人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目光,知这是老人家的真心爱重,亦是进一步的认可。她不再推辞,从善如流地敛衽再拜,声音清婉:“是,知微谢过姨祖母。”
“好,好。”老夫人笑容更深,转而对珍珠道,“去把我那对赤金嵌翡翠松鼠葡萄的掩鬓找出来,给微丫头。年轻姑娘家,也该打扮得鲜亮些。”
正说着,帘栊轻响,林月柔带着一身寒气进来,见了屋内情形,脸上便带了笑:“母亲又在赏微丫头好东西了?合该如此,这孩子实在是帮了媳妇大忙。”她解下灰鼠斗篷递给丫鬟,走到炕边坐下,搓了搓手,“今儿雪虽不大,外头却冷得紧。”
老夫人示意丫鬟给她上热茶,笑道:“正说着呢,往后微丫头便唤我姨祖母。”
林月柔闻言,更是欢喜:“早该如此!微儿,你可听见了?往后唤姨祖母。”
沈知微含笑应下,亲自为林月柔斟了茶奉上,姗姗来迟的谢明萱疑惑地大喊,“祖母,三婶,微姐姐,你们在说什么姨祖母啊?”。
漱玉轩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谢明玉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大丫鬟翡翠梳理着她一头乌黑青丝,镜中映出的娇艳面容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方才请安时,祖母对沈知微那般亲厚,甚至让她改口称“姨祖母”,还赏了那般贵重的首饰!那对赤金嵌翡翠松鼠葡萄掩鬓,她明里暗里求了祖母多少次,祖母都只说她还小,压不住那般成色的翡翠,如今却轻易赏了那个外姓人!
“姑娘,”翡翠小心翼翼地将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插入她发间,低声禀报,“周家小姐那边……又递了信儿进来。”
谢明玉猛地回过神,一把抓过梳妆台上那张折叠精巧的花笺,快速扫过。上面是周雨柔熟悉的字迹,言语间满是“关切”与“不平”,先是“无意”提及近日京中有些关于沈知微“攀附侯府”、“行为不检”的流言,又说柳家夫人对此甚为不满。最后,笔锋一转,似是无意地提了一句:“听闻贵府近日采买上有些蹊跷,妹妹协理家务,还需多加留意才是,莫被小人蒙蔽,损了侯府清誉。”
“小人……蒙蔽……”谢明玉捏着花笺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胸腔里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钻入她的心底。她想起前两日核对针线房份例时,似乎瞥见过一批新购入的江南云锦,账目上记得有些模糊……若是在这里头做些文章……
“翡翠,”谢明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去,把针线房这两个月的采买账册,还有库房那边对应云锦的入库记录,悄悄给我拿来。”
两日后,慈安堂晨省。
众人刚落座不久,谢明玉便笑着开口:“祖母,母亲,眼看年关将近,各房都要裁制新衣。孙女儿前儿核对针线房账目,见新进的一批江南云锦,花色质地都是极好的,便想着拿来给祖母、母亲和姐妹们瞧瞧,若觉得好,正好赶在年前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