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庭前银杏的最后几片黄叶在夜雨中凋零殆尽,只余湿冷的青石板地面积着水光。宫城西北角的养心殿东暖阁内,银丝炭烧得正旺,氤氲的热气驱散了室内的凝重。
萧景琰负手立于窗前,明黄色的常服衬得他身形略显单薄。他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刷得锃亮的琉璃瓦,久久未语。谢珩静立在下首,一身绯色云雁补子公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即便在帝王面前,亦不敛其锋锐之气。
“怀瑾,”皇帝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威仪深重,“你递上来的密折,朕反复看了三遍。江南盐漕弊政,竟已糜烂至斯?范永谦一个致仕的漕督,余威犹能笼罩半壁官场?”
“回陛下,”谢珩声音沉稳,语气笃定,“臣依沈文柏遗留暗账中所载特殊符号规律,历时半月,方将其间记录逐一厘清。丙辰年至戊午年间,经江宁卫千户曹猛之手,假借押运漕粮之名,实则夹带私盐、虚报损耗,乃至暗中克扣军饷,所获巨额赃银,多数经由范永谦妻弟开设的‘隆昌号’钱庄洗白流转。其中,有确凿记录指向范永谦,收受曹猛等人贿赂不下十万两。然,此仅冰山一角。”
他略一停顿,眸色转深:“账册隐晦提及数次‘京中打点’,代号‘槐’、‘柳’者,收受好处颇丰。经查,‘槐’与永宁侯府二爷林伯懿表字‘怀安’暗合,‘柳’则直指国子监祭酒柳元宗。更紧要者,暗账中数次出现‘鹤翁’、‘石公’代称,经多方印证,‘鹤翁’疑似致仕阁老、帝师杜允谦;‘石公’则与现任户部尚书石崇德名讳相合。此二位,皆曾多次受范永谦年节重礼,并在其任内对江南盐漕事务多有‘关照’。”
暖阁内静得只剩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萧景琰缓缓转身,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杜师年高德劭,致仕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石崇德掌户部,素称干练,去岁清查太仓,尚得朕褒奖……怀瑾,你所言可有实据?”
“臣不敢妄言。”谢珩躬身,从袖中取出一份誊抄清晰的密折副册呈上,“此乃暗账破译后部分关键条目。杜阁老府上,于丙辰年、丁巳年分别收受范永谦通过‘隆昌号’转运的‘冰敬’‘炭敬’各两万两;石尚书则于戊午年其母寿辰时,收受范永谦以贺寿为名进献的东海珊瑚树一座,价值不下五万两,另有多笔江南地产契书,皆经曹猛之手运作。此外,吏部考功司王郎中、赵主事接连‘意外’身亡,臣循其生前经手文书及银钱往来,确认此二人长期收受范永谦旧部贿赂,为曹猛等一干人等违规擢升大开方便之门。兵部武选司李郎中亦涉其中,为其调整卫所、遮掩劣迹提供便利。至此,一条由江宁至京城,涵盖漕运、盐务、吏部、兵部,乃至中枢重臣的贪墨舞弊链条,已初步明朗。”
萧景琰接过副册,越看脸色越是阴沉。他修长的手指重重敲在紫檀木案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好,真是好得很!杜允谦,朕之启蒙恩师!石崇德,朕倚为股肱的户部堂官!竟都与那蠹国贼子同流合污!他们贪墨的,是朝廷的漕粮,是边关将士的饷银!喝的是民脂民膏,坏的是朕的江山社稷!”
谢珩垂眸:“陛下息怒。此案牵连甚广,根系庞杂,范永谦虽去,其门下党羽盘根错节,且……账册所载,恐非全部。王、赵二人死得蹊跷,灭口痕迹明显,可见对方已警觉。杜阁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石尚书掌天下钱粮,若贸然动手,恐引发朝局动荡,边关粮饷亦可能受掣肘。”
“朕当然知道!”萧景琰踱回御案后,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怒火,“所以朕才让你密查!怀瑾,朕将都察院、锦衣卫的权柄交予你,便是看中你之能!此案必须一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谢珩,“然,牵一发而动全身。你需暗中收集铁证,务求一击必中,不可打草惊蛇。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臣,定不辱命。”谢珩躬身,语气斩钉截铁。
“沈文柏……”皇帝忽然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他留下这本账册,是抱了必死之心。可惜了……若他当日能将此物直呈御前,或许……”他未尽之语化为一缕叹息,“他那个女儿,如今还在你府上?”
“是。”谢珩答得谨慎。
“是个聪慧的。”萧景琰意味不明地评价了一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扳指,“能在那般境况下保全此物,又辗转送至你眼前……此女心性胆识,不逊其父。怀瑾,你好生看顾,莫要让她再涉险境。”这话听着是关怀,内里却透着深沉的考量。
“臣明白。”谢珩心领神会。
“去吧,加紧查办。朕等你的好消息。”萧景琰挥挥手,倦意已爬上眉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