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朔风动,庭前菊色老。残瓣抱香死,零落随枯草。
沈知微临窗独坐,目光无焦距地落在窗外那株枝桠嶙峋的银杏树上。再有月余,便是父亲的忌辰。光阴如水,逝者已矣,而生者困于迷雾,真相依旧遥不可及。
容璟先生处传来佳音,江宁产业渐次理顺,暗产盈利虽不算巨,却也如涓涓细流,汇入她在京中暗设的私账,让她终有了几分可供辗转腾挪的底气。何叔与陶大勇亦非庸碌,探查所得愈发清晰——柳家与永宁侯府二舅林伯懿,借范永谦旧部在吏部的余荫,不仅欲将柳文睿塞入户部观政,更似在暗中搜罗父亲生前在江宁盐运司经手的旧档,尤其关注那几批罚没私盐的卷宗。而那自江宁来的绸缎商,最终接头的竟是永宁侯府的一名管事,所传消息虽未可知,然绝非善类。
不能再坐以待毙。若欲在父亲忌日前拨云见日,她必须握住更确凿的凭据,方能于这漩涡中争得一线主动。
直接寻谢珩摊牌求助?此念方起,便被沈知微强行按下。
她如今是何身份?本就厚着脸皮寄人篱下,人微言轻。凭何取信于那位手握重权、心思深沉的侯府世子?谢珩是刀,锋利无匹,然持刀者若非自己,则刀锋所向,焉知不会伤及己身?
唯有让谢珩自己“发现”线索,让他坚信此案牵连甚广,值得深挖,让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控,她方能隐于幕后,徐徐图之。
十月初六,沈林氏偶感风寒,症候来得急,骤然头沉体乏,咳嗽不止。沈知微衣不解带,亲侍汤药,直至初八,沈林氏病情方稍见缓和。见母亲气息稍匀,沉沉睡去,沈知微方以“母亲夜咳不止,需得亲去榆钱胡同取前次托人觅得的陈年枇杷膏”为由,向姨母林月柔告假出府。
林月柔不疑有他,只拉着她的手细细叮嘱:“早去早回,多带几个稳妥人跟着,如今外头天寒地冻的,仔细受了风。”
辰时三刻,那辆半旧的青帷小车再次悄无声息地驶出镇远侯府东侧门,碾过青石板上薄薄的霜华,融入京城清晨尚显稀疏的人流车马之中。
榆钱胡同的小院,紫藤花架早已叶落藤枯,唯余遒劲枝蔓纠缠盘绕,在灰白天空下勾勒出萧疏的骨相。周嬷嬷裹着厚棉袄,双手拢在袖中,早已在门房等候多时,见马车停稳,忙不迭上前,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姑娘,何叔已在书房候着了。”
沈知微微微颔首,莲青色羽缎斗篷的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段白皙的下颌。她扶了扶春棋的手,步履匆匆,径直穿过庭院,踏入那间承载着无数旧忆的书房。
何叔见礼毕,脸上是化不开的凝重:“姑娘,柳家与永宁侯府那边动作愈发紧了。我们的人探得,他们似乎在暗中搜寻一批‘账册’,具体是何物,尚未查明。那江宁绸缎商离了永宁侯府后,转头便去见了柳二爷身边一个姓孙的清客,密谈约莫一炷香功夫,随后那商人便匆匆离京,去向已着人跟缀。”
“账册?”沈知微眉心微蹙,解下斗篷递给春棋,露出里面一身素净的月白绫袄青缎裙。父亲为人何等谨慎,若有紧要之物,断不会轻易留置江宁老宅,那……她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父亲昔日入京述职时常驻的书房。此处一桌一椅,一纸一砚,她早已细细翻检过数遍,并未发现任何显眼异常。
“我知道了,何叔,你先去忙吧,我独自在此静坐片刻。”沈知微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何叔与周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担忧,却不敢多言,只得躬身退下,轻轻掩上房门,亲自守在院中。
书房内霎时静了下来,只余炭盆中银骨炭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沈知微走到父亲惯常坐的那张紫檀木嵌螺钿书案后,指尖带着近乎虔诚的意味,缓缓抚过光滑冰凉的案面,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木质,触碰到父亲昔日伏案疾书时留下的温度。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沉入回忆,父亲在此处的每一个细微习惯——左手边是常阅的经史子集与舆地志,右侧堆放待处理的闲杂文书,而重要的信函、未竟的奏稿……则会锁在中间那个带暗格的抽屉里。
暗格!她倏然睁眼。上次来时,她确曾检视过所有抽屉,中间那暗格空空如也,她只当父亲离京前已清理干净。可若……还有更为隐秘的机关?
她不再犹豫,蹲下身,纤长手指顺着书案下方繁复的雕花与木质纹理,一寸寸仔细摸索。紫檀木质坚密,触手温润,初看并无异样。她耐着性子,指尖沿着桌腿内侧向上,忽然,在靠近案面下方约三寸处,触到一小块微不可察的凸起,其纹理与周围木质几乎浑然一体,若非刻意探寻,绝难发现。
她尝试以指甲轻抠,纹丝不动。又试探着左右旋拧,依旧无效。她凝神细思,父亲素喜机关巧术,幼时曾与她玩闹,设过一些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的谜题……
忆及父亲惯常的手法,她指腹聚力,不再尝试移动,而是屏住呼吸,对准那木楔,向下稳稳一按。
“咔哒”一声极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机括响动,自书案内部传来。紧接着,书案侧面一块看似完整无瑕的雕花挡板,竟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寸许,露出一个仅容一册书籍进出的狭长暗格。
沈知微心口猛地一跳,几乎要跃出胸腔。她定了定神,伸手探入那幽暗的缝隙,指尖立刻触到一个以油布紧密包裹、入手微沉的硬物。她小心翼翼地将那物事取出,置于书案之上。
油布包裹得极为严实,边缘甚至以火漆仔细封缄。她取过书案上搁置的小银刀,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一点点剔开已然干硬的蜡封,动作轻缓,生怕损及内里之物。层层油布揭开,一本半旧蓝布封面、毫无字迹的册子,赫然呈现于眼前。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指尖的微颤,缓缓翻开册页。里面并非寻常账目格式,而是一列列看似杂乱无章的数字、代号,间或夹杂着简略的地名、人名,以及一些形似卦爻又似密文的特殊符号。那笔迹,铁画银钩,清峻峭拔,正是父亲沈文柏的手书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