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快速翻阅着,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那些代号她大多无法立刻解读,但其中反复出现的“丙辰”、“漕”、“范”、“曹”等刺眼字迹,以及几个被朱笔特意圈出、旁缀问号的江宁卫军官姓氏,更有几处模糊提及“永宁”、“柳”字样的记录,让她瞬间明悟——这便是父亲留下的暗账!记录了他生前所疑,与漕运、私盐、乃至江宁卫某些军官异常升迁相关的银钱往来与关键节点!
父亲果然早已洞察端倪,甚至可能因此招致杀身之祸!
一股混合着激动、愤怒与彻骨寒意的战栗,自脊椎窜起,瞬间席卷全身。沈知微握着账册的手指微微颤抖。这账册是父亲用性命换来的证据,亦是悬于她头顶的利剑。若直接交给谢珩,若被幕后之人察觉,只怕顷刻间便有灭顶之灾。
她必须设一个局,一个能让谢珩顺理成章发现线索,且不会怀疑到她头上的局。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在书房内逡巡,最终落回书案上那方父亲惯用的老坑歙砚上。砚台古朴厚重,背面以行草刻着“文心雕龙”四字,清隽风骨,一如父亲为人。她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她起身,重新以油布包好账册,藏于多宝阁上一个放置杂画旧轴的螺钿匣子底层,以数卷无用画轴严实压住。随后,她铺开一张寻常宣纸,凝神静气,仿照父亲的笔意风骨,写下几组看似随意勾连、实则暗藏关窍的词语与数字——“丙辰冬,漕粮损耗三成七,曹千户押运,银钱流向晦涩,疑与范氏旧部、永宁侯二爷有关。”
写罢,她仔细端详,确认笔迹足以乱真,又待墨迹彻底干透,方将纸条折成一个小小的、不易察觉的方胜。她拿起那方歙砚,指腹在砚底细细摩挲,寻到幼时与父亲嬉戏间偶然发现的那道极其隐蔽的微小裂隙,小心翼翼地将方胜塞入其中。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检查书房,确保每一处皆恢复原状,不留丝毫动过的痕迹。
“何叔。”她扬声唤道,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沉静。
何叔应声推门而入。
“想法子,不着痕迹地,让谢世子的人,留意到这间书房。”沈知微立于书案前,身影在透窗的稀薄天光中显得格外单薄,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必刻意引导,只需让他们‘偶然’得知,镇远侯府的表姑娘,对已故沈探花留在京城的旧物颇为上心,尤其……是这方他日常所用的歙砚。”
何叔立时领会其中深意,躬身肃然道:“姑娘放心,老奴知晓轻重,定会办得滴水不漏。”
沈知微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间弥漫着父亲气息的书房,然后毅然转身,莲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廊下,唯余满室清寂。
当日下午,沈知微携着一小罐寻来的枇杷膏返回镇远侯府,向姨母复命后,便依旧守在母亲病榻前。
两日后,都察院值房内。
观棋步履无声地近前,对着正在批阅公文的谢珩低声道:“主子,我们的人留意到,沈姑娘前日曾离府前往榆钱胡同旧宅,在书房内停留约一个时辰,似在翻找什物。我们的人趁其离去后潜入细查,于那张紫檀木书案的多宝阁上,发现一方刻有‘文心雕龙’的歙砚,砚底隐秘处藏有此物。”他双手呈上那个被仔细展平后又依原痕折好的小小方胜。
谢珩搁下朱笔,接过纸条,目光触及上面那形神皆似沈文柏、细辨之下却微露女子娟秀气的笔迹,以及其上所书的内容时,深邃的眼眸骤然一凝。
丙辰冬,曹猛押运,异常损耗,范氏旧部,永宁侯二爷……
“那方砚台?”他声线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已原样放回,未动分毫。”观棋垂首应答。
谢珩指尖捻着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条,眸中光影明灭不定。
“加派人手,盯紧榆钱胡同那小院,尤其是那间书房,一草一木皆不可放过。”他冷声下令,字字清晰,“另,集中人手,彻查永宁侯府二爷林伯懿,与范永谦旧部,以及江宁曹猛之间的所有勾连。柳家与林伯懿过从甚密,其所图为何,给我一并查个水落石出!”
“是!”观棋凛然应命,快步退下。
谢珩起身,走至那幅巨大的《大周疆域全图》前,目光沉沉落在江宁府的位置之上,仿佛要穿透这薄薄纸背,直视其下隐藏的汹涌暗流。
他倒要看看,这盘由他人悄然布下的棋局,最终会走向何种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