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告退。”谢珩行礼,躬身退出暖阁。直至走出宫门,踏上自家马车,他冷凝的眉宇方微微蹙起。
马车辘辘而行,谢珩靠坐在软垫上,阖眼假寐,脑海中却飞速梳理着线索。破译那本暗账的过程并不轻松,沈文柏所用符号体系极为精妙,融合了算学、星象乃至道门符箓,若非他博览群书、过目不忘,又得沈知微刻意留下的那张“钥匙”纸条提示,恐怕至今仍难以窥其门径。
想起那日观棋呈上纸条时,上面与沈文柏笔迹极其相似、却又微妙地透出女子娟秀气的字迹,以及纸条内容与砚台暗格发现的巧妙衔接……谢珩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分明是算准了他会查到榆钱胡同旧宅,也算准了他能识破那方歙砚的机关,更算准了他会对那些指向明确的线索紧追不放。
她借他这把刀,既要为父伸冤,又要最大限度地保全自身。
只是,她可知这般火中取栗,稍有不慎,便是玩火自焚?如今更牵涉杜阁老、石尚书这等人物,局势之复杂,远超先前预料。
栖梧院西厢房。
沈知微轻轻放下手中的密信纸条,凑近灯烛,看着它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烬。老何传来的消息证实了她之前的猜测,也让她心底寒意更盛。
永宁侯府二舅林伯懿,多年来利用职务之便,为范永谦旧部在京城打点关系,牵线搭桥,从中收取巨额好处。而柳家,她的“好”未婚夫家,国子监祭酒柳元宗,看似清高,实则早已与林伯懿捆绑在一起,柳文睿欲入户部观政,便是想进一步插手漕运钱粮事务,分一杯羹。他们之前急于退婚,一是嫌沈家败落,失了利用价值;二来,恐怕也是怕她这个“绊脚石”阻碍柳文睿的仕途,更怕她手中握有对其不利的证据。
如今,局面已非她所能掌控。父亲当年,究竟查到了多深?他的死,背后又站着多少只手?
“姑娘,”吴妈妈悄步近前,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何叔那边又递来消息,柳家夫人前日去了永宁侯府,与二夫人关起门来谈了将近一个时辰。随后,永宁侯府派了几个生面孔的护院,暗中盯着我们榆钱胡同那小院已有两日了。还有……坊间隐约有些流言,说姑娘您……因家道中落,心有不甘,在京中四处攀附,行为……不甚检点。”吴妈妈说到最后,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懑。
沈知微眸色一冷。果然坐不住了。是想逼她自乱阵脚?
“让他们盯,让他们说。”沈知微声音平静无波,指尖却微微收紧,“告诉何叔,一切照旧,不必打草惊蛇。流言蜚语,伤不了根本。”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吴妈妈,目光清冽,“妈妈,让咱们的人,想办法探听一下,柳祭酒的行踪。”
吴妈妈心领神会,面色更为凝重:“老奴明白。”
沈知微起身,走到支摘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雨丝斜织,寒意透骨,“谢世子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但柳元宗浸淫官场多年,老奸巨猾,他们若联手反扑,局势恐生变数。我们需得早做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