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宸那孩子远在道观,远水解不了近渴!难道要让你母亲拖着病体为你操心吗?”林周氏语气越发不耐,带着几分训斥的意味,“今日我既来了,便不能眼看你执迷不悟,误入歧途!这婚,必须退!也是为了你好,为了你死去的父亲名声着想,免得让人说我们沈林两家的女儿,非要高攀!”
“二嫂!”林月柔忍不住出声,带着几分不满与维护,“此事关乎微儿终身,岂能如此武断?总要问过月华的意思……”
“月柔!你糊涂!”林周氏霍然转向林月柔,语气带着长嫂的训斥,“我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我们林家的脸面,为了微姐儿日后不受苦!你如今是镇远侯府的三夫人,说话有分量,这事你得出面,去与柳家说道!难道要等柳家主动提出退婚,那才真是颜面扫地!”
厅内气氛一时僵住,剑拔弩张。林月柔气得脸色发白,却又嘴拙不知如何反驳。沈知微垂眸静立,袖中的手微微蜷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丫鬟清脆却带着一丝紧张的通传声:“世子爷到——”
众人皆是诧异。世子爷怎会突然来内院女眷会客的花厅?
帘栊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起,谢珩穿着一身墨色暗云纹杭绸直裰,步履生风地走了进来。他身姿挺拔,深邃的目光在厅内一扫,掠过脸色难看、强自镇定的林周氏,看向神色不安、眼圈微红的林月柔,最后落在垂首静立、身形单薄的沈知微身上。
“三婶。”他先向主位的林月柔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林月柔忙起身:“珩哥儿怎么过来了?可是有事?”
“无事,刚从衙门回来,听闻永宁侯府二夫人在此,顺道过来见个礼。”谢珩语气淡然,目光转向林周氏,“这位便是永宁侯府二夫人?”他虽用的是问句,语气却笃定,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
林周氏早在谢珩进门时便已起身,此刻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忙敛衽行礼:“谢世子。”面对这位年纪轻轻却位居高位、气场冷冽的侯府世子,她不觉收敛了方才的气焰,心底甚至有些发怵。
“二夫人不必多礼。”谢珩虚扶一下,走到林月柔下首的位子坐下,立刻有丫鬟机灵地奉上热茶。他抬眸看着林周氏,目光沉静,“方才在门外,隐约听得二夫人似乎在议论沈表妹的婚事?”
林周氏被他看得心头一凛,强笑道:“不过是……不过是家中琐事,议论几句,怎好劳世子动问。实在是微姐儿这孩子命苦,我们做长辈的,看着她如今这般境况,不免要多为她打算几分……”
“哦?”谢珩指尖在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而清晰的轻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人心上,“如何打算?退了与柳家的婚约?”
他没给她转圜的余地,问得直接而犀利。林周氏脸上有些挂不住,支吾道:“这个……也是考虑到微姐儿如今的处境,以及柳家的门第……实在是、实在是有些不相匹配了,怕日后……”
“沈姑娘如今寄居侯府,是祖母与三婶怜其孤弱,予以庇护。”谢珩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镇远侯府的门第,可能入二夫人的眼?既在侯府,便是侯府的客人。她的处境,有何不妥?至于匹配与否,”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沈知微,“谢某看来,婚姻之事,重在人品家风。沈探花生前清名,天下皆知。柳祭酒亦是清流领袖,最重信义。二夫人是觉得,柳大人会是那等因故交家道中落,便行悔婚背信之事的小人?”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林周氏瞬间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她若敢应一个是,岂不是同时得罪了死去的沈文柏、国子监的柳祭酒,以及眼前这位权势滔天的镇远侯世子?
“不、不敢!妾身绝无此意!”林周氏慌忙摆手,声音都带上了颤音,“世子明鉴,妾身、妾身只是担心微姐儿日后受苦……”
“二夫人多虑了。”谢珩打断她,不再看她那副窘迫模样,转而看向沈知微,语气平淡,却带着定鼎之力,“沈姑娘,你的婚事,自有你母亲决断,旁人无权置喙。若有人不顾沈夫人意愿,强行逼迫于你,镇远侯府不会坐视不理。”
这话瞬间稳住了林月柔慌乱的心,也让林周氏彻底面如死灰。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想借着永宁侯府的势在镇远侯府压人,是何等愚蠢。镇远侯府这位世子,根本不吃这一套,他甚至不惜亲自出面,维护一个寄居的表亲,这背后……
沈知微心中微震,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诧异,有警惕,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她抬眸,飞快地看了谢珩一眼,触及他深邃难辨的目光,又迅速垂下,依礼深深一福,“知微……多谢世子爷主持公道。”
谢珩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起身对林月柔道:“三婶,前院还有公务,侄儿告退。”说罢,目光扫过僵立当场的林周氏,略一颔首,算是全了礼数,便转身,玄色大氅划开一道利落的弧度,径直离去。
他来得突然,去得干脆,却彻底扭转了厅内的局势。
林周氏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青白交错,最终只得强撑着又说了几句“误会”、“都是为微姐儿好”的场面话,几乎是落荒而逃。
送走林周氏,林月柔长长松了口气,用帕子按着怦怦直跳的心口,拉着沈知微的手在炕边坐下,心有余悸:“微儿,今日真是……多亏了珩哥儿及时赶到。你这婚事,你自己究竟是如何想的?若你真想嫁入柳家,姨母便是拼着得罪人,也……”
“姨母,”沈知微反握住她的手,露出一个安抚的、带着些许疲惫的浅笑,“女儿家的婚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母亲尚在,此事不急。眼下最要紧的,是母亲的病。柳家……只要他们不提退婚,这婚约便是一道屏障。至于其他……且待兄长归来再说吧。”她需要这桩婚约作为暂时的屏障,在她羽翼未丰、根基未稳之时,避免被随意许配给阿猫阿狗。即使退婚,也必须是在她掌握主动权,能够彻底摆脱任人钳制的时候。
林月柔见她神色平静,眼神清明,心下稍安,叹道:“你说得是,是姨母心急了。只要你心中有数便好。只是经此一事,柳家和你二舅母那边,怕是……”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沈知微轻声接道,语气里带着超乎年龄的沉稳。
回到栖梧院,沈知微屏退众人,独自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叶片已落尽、枝干遒劲的银杏树。
吴妈妈悄步进来,低声道:“姑娘,何叔那边有消息了。柳家老爷与永宁侯府二爷在吏部确实有些动作,似乎想将柳家长子柳文睿运作进户部观政,走的正是范永谦旧部的路子,许诺了不少好处。另外……永宁侯府二爷前日曾秘密见过一个从江宁来的绸缎商,那商人……与沈文槐过往从密,似是受其所托,带了什么口信或东西。”
果然如此。想借退婚拿捏她,或是搅浑水,方便他们背后行事才是真。
“妈妈,”她转过身,目光沉静如水,映着窗外的天光,“让我们的人,盯紧那个江宁来的绸缎商,查清他的落脚点和接触的所有人。还有,想办法弄清楚,二舅舅和柳家,究竟许了范永谦旧部什么好处,才让他们肯在吏部为其出力。”
“是。”吴妈妈肃然应下,迟疑片刻,又道,“姑娘,世子爷今日……为何会恰好过来?还如此明确地出手相助?”
沈知微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边角已有些磨损的《舆地纪胜》,指尖轻轻拂过父亲留下的清峻批注,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帮的不是我,是镇远侯府的规矩和颜面。或许……也是他正在查的那条线。”
窗外,乌云渐聚,风声萧瑟,卷起一地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