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家庭和乐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规整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圣旨到——!”
满堂皆惊,连忙起身。只见一名身着绯色内侍官袍、面容白净的中年太监,手捧明黄卷轴,在一队宫廷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而入。其身后还跟着数名手捧锦盒的小太监。
“老夫人张氏接旨——”内侍展开圣旨,声音清晰。
以老夫人为首,满堂女眷及刚赶到的谢昀、谢珩、谢珉等男丁皆跪伏于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远侯府太夫人张氏,贞静贤淑,昔年随父兄戍边,智勇双全,有功于社稷。今逢华诞,特赐东海珊瑚树一尊,和田玉如意一柄,缂丝松鹤延年图一幅,宫造寿字金锞一百,以示嘉奖。钦此——”
“臣妇(臣)叩谢皇上恩典,万岁万岁万万岁!”老夫人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恭敬接旨。
内侍宣旨完毕,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亲自扶起老夫人:“太夫人快快请起。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也各有赏赐。”说着,示意小太监将赏赐一一呈上。太后的是一串沉香木佛珠并几匣子上等血燕,皇后的则是一套赤金镶宝头面并几匹内造的云锦。
“劳烦公公。”老夫人神色从容,示意刘妈妈送上早已备好的丰厚封赏。
内侍掂了掂那沉甸甸的荷包,笑容更真诚了几分,又说了许多吉利话,方才带着人告辞离去。
老夫人寿辰虽未大宴宾客,但这来自宫中的殊荣,已无声地彰显了镇远侯府的圣眷与地位。
寿宴设在慈安堂正厅及旁边的花厅。男女分席,中间以十二扇紫檀木雕花琉璃屏风隔开。菜品虽不追求奢靡,却样样精致,用料讲究。
谢明淑操持着寿宴的各项细节,穿梭于两席之间,既要照应老夫人和各位女眷,又要兼顾屏风另一边的叔伯兄子侄。林月柔只需在一旁陪着说话,心下对这位能干的长侄女感激不已。
宴至中途,众人依次向老夫人敬酒祝寿。轮到小辈时,谢明萱捧着自己画的虽稚嫩却充满童趣的松鹤延年图,奶声奶气地祝祖母“像松树一样挺拔,像仙鹤一样长寿”,逗得老夫人开怀大笑,亲自将她搂在怀里。
当沈知微起身时,谢珩正举杯欲饮。透过屏风缝隙,他看见她仰首饮酒时脖颈拉出的娇弱弧度,以及饮罢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谢明淑恰在此时走到屏风边,见状微微一笑,打趣道:"祖母您瞧,微妹妹饮了酒,这脸颊染霞的模样,倒比平日更添几分鲜活。"
老夫人笑着点头,谢珩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寿宴持续到申时才散。宾客尽欢,老夫人虽有些疲惫,精神却极好。
沈知微随着众人告退,夕阳的余晖给侯府的亭台楼阁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她微微驻足,感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沈姑娘。”
沈知微身形微顿,缓缓转身。只见谢珩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正站在几步开外的廊下,暮色为他挺拔的身姿勾勒出一道修长的剪影。
“世子爷。”她敛衽行礼,心中警铃微作。
谢珩的目光在她发间那对白玉掩鬓上停留一瞬,语气听不出喜怒:“今日祖母很高兴。”
“老夫人福泽深厚,理当如此。”沈知微垂眸应答。
“嗯。”谢珩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江宁卫千户曹猛,升迁确实颇有蹊跷。”
沈知微心中巨震,猛地抬头看向他,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诧。
触及她慌乱的目光,谢珩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但那弧度太快,快得让她无法确定。他不再多言,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玄紫色的衣摆大摆,径直朝着外书房的方向而去,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沈知微独自站在原地,晚风吹拂着她的裙摆,带来一丝凉意。
棋局,似乎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