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画舫驶入一片茂密的荷花荡,四周皆是亭亭如盖的碧叶与娉婷绽放的粉荷,重重叠叠,几乎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喧嚣,只闻桨橹划水之声与偶尔的鸟鸣。
永嘉郡主执起一柄素面团扇,轻轻拨着冰鉴冒出的缕缕白气,话锋似是不经意地一转,带着几分闲聊的意味,对苏如意道:"说起来,前日听父王提起,江南盐务近来似乎颇不平静,督查院那边查得紧。苏尚书在吏部,近日怕是忙得焦头烂额吧?我瞧着如意你都清减了些。"
苏如意正拈起一块形如荷花的酥点,闻言轻轻放下,用帕子拭了拭指尖,柔声应道:"劳郡主挂心,父亲近日确是早出晚归,常与幕僚在书房议事至深夜。说是核查各地官员考绩,尤其是漕运、盐课相关衙门的官员履历,格外繁琐,须得慎之又慎。"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细声补充道,"前日晚膳时,父亲难得在家用饭,席间还感叹,说有些官员升迁调动的轨迹颇为蹊跷,譬如……江宁卫那个姓曹的千户,听闻早年不过一普通军户,并无显赫背景,也不知走了什么门路,这几年竟连连升迁,速度异于常人,其中关节,实在令人费解。"
沈知微执着青玉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盏中清亮的茶汤漾开细微的涟漪。她心跳陡然漏了一拍,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垂眸看着盏中沉浮的碧色茶叶,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永嘉郡主眸光微闪,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慵懒:"哦?还有这等事?看来这江南官场,水深得很。"她眼尾余光扫过沈知微低垂的侧脸,见她神色如常,方继续道,"不过这些琐事,自有朝廷大员们操心,我们只管赏我们的花,品我们的酒便是。"说着,她亲自执壶,为沈知微和苏如意续上冰镇的梅子露,"来,尝尝这荷花酒,是用今年头一批新荷的露水酿的,清甜不醉人。"
沈知微顺从地端起酒盏,指尖感受到瓷壁的冰凉,浅尝一口,赞道:"果然清冽甘醇,荷香盈齿,郡主府上的东西总是这般别致。"她借着饮酒的动作,广袖微遮,完美地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思量。
游湖至申时方散。画舫靠岸时,夕阳已给湖面镀上一层金红。永嘉郡主亲自将沈知微和苏如意送至二门。临别前,她拉着沈知微的手,语气格外真诚:"今日与你们说话,甚是愉畅。知微你性子沉静,见识不凡,如意温婉灵秀,你们二人投缘,日后在京中也可多来往。"她又转头对苏如意笑道,"你与煜哥儿定了亲,往后便是自家人,常来府里走动,莫要生分了。"
苏如意脸颊微红,羞涩地点点头,悄悄看了沈知微一眼,眼中带着期待。沈知微则敛衽行礼,声音温软却清晰:"蒙郡主厚爱,知微感激不尽。日后若蒙郡主与苏小姐不弃,知微定当多多请教。"
回到栖梧院,她先去了西厢房看望母亲。沈林氏今日精神尚可,正由小丫鬟扶着在窗边慢慢走动。见女儿回来,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细细端详她的面色:"微儿回来了?郡主相邀,一切可还顺利?瞧着你气色倒好。"
"一切都好,母亲放心。"沈知微上前扶住母亲的手臂,触手依旧纤细羸弱,她心中微酸,面上却带着轻松的笑意,细心为母亲拭去额角的虚汗,"郡主待人亲和,今日还认识了苏尚书家的二小姐,性子极好,我们很是谈得来。"
服侍母亲歇下后,沈知微回到自己房中,却并未立刻歇息。她屏退左右,只留吴妈妈在门外守着,自己则铺纸研墨,就着跳跃的灯花,凭着记忆,将今日游湖时苏如意提及的、关于曹猛升迁蹊跷的只言片语,以及自己根据父亲生前零散笔记推测出的、可能与吏部考功司有关的线索,用极隐晦的词语掺杂在一些读书笔记中记录下来。写完后,她待墨迹干透,方将那张纸笺折成一个小小的方胜,藏于妆匣底层那支不常戴的赤金簪子的暗格内。
隔日清晨,她去慈安堂请安时,正遇上谢珩也在。他似乎是刚下朝回来,穿着一身绯色仙鹤补子公服,更衬得面容冷峻,身姿挺拔,正站在堂下向老夫人请安。
沈知微垂眸敛衽,安静地立于下首。趁着老夫人与谢珩说话,她状似无意地侧身,对身旁伺候的珍珠轻声道:"珍珠姐姐,前日我翻看《舆地纪胜》,见其中提及江宁府山川险隘,漕运枢纽,忽想起昨日与苏家小姐游湖时,她偶然说起……"她声音轻柔,却恰好能让不远处的谢珩隐约听到"江宁"、"苏家小姐"、"漕运"等字眼,随即又像是自知失言,立刻止住话头,微微红了脸颊,不安地低下头,纤白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谢珩正与祖母说着边关风物,耳廓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那个低着头、露出一段白皙细腻后颈的纤细身影,见她耳根泛红,指尖紧张地蜷缩,眸色不由深了深。
从慈安堂出来后,谢珩并未直接回外书房,而是转道去了花园僻静处。观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去查,昨日永嘉郡主游湖,苏家二小姐是否在场,席间可曾提及江宁或曹猛相关之事。"谢珩声音冷冽,不带丝毫情绪。
"是。"观棋领命,迟疑一瞬,又道,"主子,我们的人发现,沈姑娘昨日回府后,似乎……在房中写了些什么,藏得颇为隐秘。是否……"
谢珩脚步微顿,脑海中再次浮现方才在慈安堂,沈知微那欲言又止、脸颊微红的模样。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挥了挥手:"知道了,先去查苏家小姐。"
两日后,观棋回禀:"主子,查实了。永嘉郡主昨日确邀了沈姑娘与苏二小姐游湖。据我们安排在端亲王府的眼线回报,席间郡主曾问及苏尚书近况,苏二小姐提及苏尚书核查官员考绩,曾对江宁卫千户曹猛的升迁轨迹表示过疑惑,言其‘速度异于常人,关节费解’。"
谢珩站在书案前,指尖划过巨幅《大周疆域全图》上江宁的位置,眸中寒光乍现。苏明远为人谨慎,能让他都觉得"蹊跷"并宣之于口的升迁,其中必有猫腻。
"重点查曹猛历年升迁的考评文书,经手官员,以及他与吏部哪些人有过来往。尤其是……范永谦在任漕运总督期间,吏部与之关联密切之人。"谢珩沉声下令,思路清晰了许多,"还有,查查苏明远近日核查的官员名单中,是否有与曹猛同期异常升迁者。"
"是!"观棋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谢珩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在烈日下依旧挺拔的青松。
而接下来的调查,果然顺利了许多。顺着曹猛升迁这条线,谢珩的人很快摸到了一些隐藏在吏部文书下的蛛丝马迹,与范永谦的旧部、以及户部某些官员隐隐牵连起来。
沈知微在侯府的生活愈发平静。她细心照料母亲,耐心教导谢明萱,偶尔与回府协助理家的谢明淑对弈一局,或去慈安堂陪老夫人说话。在一次闲谈中,她听老夫人身边的刘妈妈提及,老夫人年轻时曾随父兄上过战场,在一次驰援孤城的行动中,亲率一队轻骑冒死突围求援,又带援兵杀回,里应外合,大破敌军,先帝闻讯特旨嘉奖,赐了一品诰命,并非倚仗夫婿或子嗣恩荫。
沈知微闻言,手中正在剥的莲子"啪嗒"一声掉回盘中。她望向榻上那位面容慈和、眼神却依旧清亮锐利的老夫人,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毫不掩饰的敬佩与敬畏。原来这位看似养尊处优的侯府老夫人,竟有如此巾帼不让须眉的过往!这让她对镇远侯府的门风有了更深的理解,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忠勇与刚毅,也让她借助侯府之力为父伸冤的决定感觉愧疚不安。
而靖安王府那边,纳采之礼已过,萧煜虽嘴上仍偶尔抱怨被婚事束缚了手脚,但行动上却收敛了许多,不再像以往那般终日泡在校场,偶尔也会应苏如意的邀约,陪她去书局寻几本孤本,或泛舟湖上品茗论画,两人相处倒也日渐融洽。
永嘉郡主这个做堂姐的,虽平日总与萧煜斗嘴,笑他"莽夫开窍",关键时刻却颇为维护,得知萧煜私下与友人抱怨婚事拘束,还特意将他叫去府中,板着脸训诫了一番:"苏家姑娘品貌俱佳,性子又好,肯与你这粗人定亲已是你的造化,你若不知珍惜,在外胡言乱语,坏了人家清誉,仔细我告诉皇伯父,让你去守皇陵!"萧煜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这个位份高、脑子活、手段强、又深得皇伯父宠爱的堂姐有几分发怵,被她一番连敲带打,只得摸摸鼻子,讪讪地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