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林家,看似显赫,实则早已外强中干,舅舅们才干平庸,只知守成,且与父亲在政见上素有不和。自打外公前些年致仕归祖籍后,舅舅们也都跟着回了老家,永宁侯府日渐衰落。父亲生前曾多次叹息,林家畏首畏尾,明哲保身,绝非可托付之人。若投奔林家,莫说查清父亲冤情,只怕连自身安危都难保,极易被林家作为与沈家二房、三房交易或是向某些势力示好的筹码,随意打发了去。
而镇远侯府则不同。镇远侯谢凛戍守边关,战功赫赫,侯府门风清正,不涉党争,在朝中地位超然。更重要的是,世子谢珩,年纪轻轻便身居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兼锦衣卫指挥使,简在帝心,手握实权,且有“铁面”之称。只有借助他的力量,才有可能撕开江南盐漕弊政的黑幕,揪出害死父亲的元凶巨恶,将那盘踞在朝堂地方、吮吸民脂民膏的蛀虫连根拔起。
这念头,自父亲骤然离世、家中产业被族人觊觎、母亲一病不起时,便在她心中疯狂滋长。父亲一生清廉,忧国忧民,他那篇未能上达天听的、直指盐漕积弊核心的奏折,成了催命符。她不能让父亲死得不明不白,更不能让他为之奋斗一生的清明吏治、海晏河清的理想,葬送在那些魑魅魍魉手中。
所以,她必须来京城,必须踏入镇远侯府。利用母亲与三夫人林月柔那点姐妹情分,利用侯府的庇护,更要利用……谢珩这把最锋利的刀。
谢珩是何等人物?岂会轻易被她利用?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但她别无选择。
沈知微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扇柄硌得掌心生疼。她必须更加小心,容璟先生那边的动作也要再放缓些,京中水深,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
“姑娘,”吴妈妈悄步进来,压低声音,“药煎好了,夫人这边……”
沈知微回过神,敛去眸中所有情绪,恢复成那副温顺柔弱的模样,轻轻起身:“我来吧。”
次日,谢珩外书房。
观棋将一份刚译出的密报呈上:“主子,江宁线报。沈文柏去世前三个月,曾秘密上书时任漕运总督范永谦,弹劾其纵容下属与盐商勾结,虚报漕粮损耗,夹带私盐,并提及一批数目巨大的‘消失’的官盐,疑与曹猛有关。此奏折并未通过正常渠道递送,而是由沈文柏的心腹长随亲自送往范永谦在扬州的别院。不久后,那长随便失足落水身亡。沈文柏本人,也在半月后‘急病’去世。”
谢珩眸光微暗:“范永谦……”他指尖在书案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响声。范永谦,前任漕运总督,已于去年致仕,但其门生故旧遍布漕司,在朝中亦有余荫。若沈文柏之死与他有关,那此案牵扯之深,恐怕远超预期。
“继续查范永谦致仕前后的动向,以及他与京中哪些人来往密切。”谢珩冷声吩咐,“还有,沈家母女入京前后的所有细节,再查一遍,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是。”观棋肃然应下,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我们的人发现,似乎另有一股势力,也在暗中探查沈家旧事,尤其是沈文柏生前最后那段时间的动向。”
谢珩抬眼:“可知是哪方的人?”
“对方很谨慎,痕迹抹得很干净,暂时……还未查明。”观棋低头。
谢珩沉默片刻,挥挥手让观棋退下。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人,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大周疆域全图》前,目光落在江宁、扬州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