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为郡主端来茶盏,永嘉郡主挥挥手让她们退远些,只留心腹嬷嬷在旁。她端起茶盏,目光掠过沈知微面前空无一物的栏杆,语气随意自然:“沈姑娘似乎不喜甜腻?”
沈知微微微躬身:“郡主殿下慧眼,民女脾胃稍弱,畏食生冷甜腻,让殿下见笑了。”
“何来见笑。”永嘉郡主摆摆手,指尖在温热的盏壁上轻轻摩挲,“本郡主倒是欣赏你这份克制。这满园繁华,喧闹绮丽,能守得住本心清净,不易。”她话锋微转,似有感叹,“尤其还能将孩童照顾得如此妥帖周到,更是难得。瞧五小姐与你亲近的模样,不知情的,还当是亲姐妹。”
沈知微谦逊道:“郡主过誉。五小姐天真烂漫,心地纯善,民女蒙侯府收留,姨母与老夫人怜惜,照顾五小姐是分内之事,不敢当郡主如此夸奖。”
永嘉郡主轻笑一声,她稍稍倾身,声音压低了些,仅容两人听闻:“沈姑娘不必过谦。那日邀你品画,你眼界之准,绝非寻常闺阁所有。令尊沈探花当年殿试策论,连我父王都曾赞叹不已,言其有经世之才。只可惜……”她话语微顿,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惋惜。
沈知微心中猛地一紧,握着团扇的指尖微微用力。她抬起眼,眸中迅速弥漫起一层朦胧水汽,“先父……确是常怀忧国之心。只是天不假年……民女愚钝,未能承继先父学识之万一,实在惭愧。”
永嘉郡主凝视着她泛红的眼圈和微微颤抖的唇瓣,心下那点试探之意稍减,转而化作一丝更复杂的情绪。她想起暗中查探到的消息,这位沈姑娘不仅丧父,其兄长亦自幼离家清修,母女二人相依为命,着实不易。
“是本郡主失言,勾起了你的伤心事。”永嘉郡主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安抚,“不过,你也不必妄自菲薄。虎父无犬女,沈探花的风骨,想必已潜移默化。听闻令兄……亦是天资卓绝之人,如今在仙山福地修行,明年便可归家,届时你们兄妹团聚,沈家门庭重光,指日可待。”
沈知微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柔弱哀婉的模样,轻轻用绢帕按了按眼角:“承郡主吉言。兄长能平安归来,便是我们母女最大的期盼了。”
永嘉郡主见她如此,知她谨慎,不愿多谈家事,便也不再深究,只意味深长地道:“如今这世道,女子立身不易,尤其是……像你这般情况的。不过你放心,在京中若遇到什么难处,或有什么不长眼的人前来打扰,尽管来端亲王府寻我。”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沈知微闻言,立刻起身,敛衽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带着真挚的感激:“郡主殿下仁厚,如此关怀,知微……感激涕零,没齿难忘。” 谢明萱虽不太明白具体,但见沈知微行大礼,也忙跟着笨拙地行礼。
“快起来。”永嘉郡主虚扶一下,唇边噙着一丝满意的笑,“不过是举手之劳。今日荷色甚好,莫要因这些琐事扰了兴致。” 她说着,目光转向廊外接天莲叶,神情慵懒。
沈知微顺从地起身,重新落座,细心地将试图模仿她动作的谢明萱揽回身边,替她理了理鬓角跑乱的碎发。永嘉郡主将这一切细微的体贴看在眼里,眸中的欣赏之色又深了一重。
又略坐了片刻,估摸着宴席将散,沈知微便牵着谢明萱,恭敬地向永嘉郡主告退,返回水榭。
而在不远处临水的“观澜阁”上,两道挺拔的身影凭栏而立,将方才曲廊上那幕尽收眼底。
“那位沈姑娘,倒是有趣。”萧煜把玩着手中的一枚玉珏,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瞧着弱不禁风,却能得堂姐如此青眼相加,连带着对你家那小丫头都和颜悦色。” 他口中的永嘉堂姐,便是永嘉郡主。
谢珩目光深远,望着那抹月白身影牵着樱草黄的小女孩消失在曲廊尽头,玄色衣袖下的指节无意识地收拢。他并未接萧煜的话,只淡淡道:“时辰不早,该去前厅了,莫让王爷久等。”
萧煜挑了挑眉,不再多言,与谢珩一同转身下楼。只是离去前,他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空无一人的曲廊,脑海中闪过那素衣少女低眉顺目的侧影,和永嘉郡主与之交谈时略显郑重的神色,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马车碌碌,驶离了靖安郡王府的喧嚣与华丽,融入渐沉的暮色,向着镇远侯府那灯火通明的朱漆大门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