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书提着食盒,刚从大厨房取了给沈知微预备的莲子羹回来。她刻意绕了一段路,经过仆役们时常聚集等候差遣的穿堂廊下,脚步放缓,耳尖微动,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几个低等婆子正凑在一处低声闲谈。
“……瞅见没?世子爷刚回府,马都没拴热乎就被老夫人请到慈安堂去了,神色瞧着比往日还冷上三分……”
“可不是,观棋大人紧跟在后头,世子爷吩咐了几句,观棋大人立马就带着人出府了,脚步快得跟一阵风似的……”
“我听着前院伺候茶水的小幺儿说,仿佛提到了‘扬州’、‘漕船’什么的,怕不是江南那边又不太平了……”
“嘘……小声点,这也是咱们能议论的?仔细你的皮……”
夏书心中猛地一跳,不敢再多听,连忙加快脚步,提着食盒匆匆返回西厢房。
“姑娘,”她将食盒轻轻放在临窗的黄花梨木小圆桌上,凑到正在伏案临帖的沈知微身边,压低声音,将自己听到的零星话语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末了,脸上带着一丝惊疑与担忧,“奴婢听着,牵扯到扬州和漕船……老爷生前在江宁,管的便是盐务漕运,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沈知微执笔的手稳稳落下最后一笔,才缓缓抬起眼眸。她看着夏书,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做得很好,心思灵透,记性也好。”
她放下紫毫笔,起身走到一旁的鎏金蟠桃盆架前,慢条斯理地就着盆中清水净手,然后用雪白的细棉布帕子,一点点细致地擦干指尖的水渍,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异乎寻常的沉静。
镇远侯府二爷谢昭在扬州为官,前几日来信……
父亲沈文柏生前任江宁盐运司副使,盐课与漕运本就密不可分,那些形迹可疑的“官盐”漕船……
如今,镇远侯府世子,身兼都察院与锦衣卫要职的谢珩,显然也注意到了江南官场、漕运上的异动,并且已然介入。他是奉旨查案,还是另有所图?
“夏书,”沈知微转身,“你悄悄去寻吴妈妈,让她设法传话给榆钱胡同的何叔,我们的人,立刻停止一切对那几艘可疑漕船的探查,所有人手撤回,不得有误。”
夏书一怔,面露不解:“姑娘,为何不查了?陶大哥他们好不容易才摸到些线头……”
沈知微走到支摘窗前,目光投向庭院中那几株在日光下舒展枝叶的芭蕉,眸色幽深:“潜流已动,蛟龙将出。既然已有猛虎准备入山清剿,我们这些暗中观察的狐兔,便该及时隐匿踪迹。再往前凑,非但徒劳无功,恐遭池鱼之殃,或……不慎打草惊蛇,反为不美。”
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告诉何叔,务必隐匿行迹,静观其变。但江宁那边,传信给忠叔和秋画,让她加倍小心,盯紧二叔、三叔,以及所有与江宁卫曹猛、盐商汪福海相关的动向,一有异动,不惜代价,立刻来报。”
“是,姑娘,奴婢明白了!”夏书虽未能全然领会其中关窍,但见姑娘神色凝重,目光锐利,心知事关重大,不敢怠慢,连忙敛衽应下,匆匆转身去找吴妈妈。
沈知微独立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窗棂。
檐下铁马叮咚,和着渐起的风声,仿佛在敲响着一曲变徵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