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平稳地行驶在京城宽阔的街道上,车厢内只剩下熏香袅袅和车轮滚动的单调声响。
与此同时,镇远侯府,栖梧院西厢房内。
沈知微已换下了那身见客的藕荷色绫缎裙,只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细布寝衣,乌发如瀑,松松地用一根银簪绾在脑后,正坐在镜前由春棋拆卸那对小巧的青玉耳坠。
吴妈妈悄步进来,挥手示意春棋先退下,自己接过梳子,一边为沈知微通发,一边低声道:“姑娘,柳夫人已经走了。三夫人送客回来后,脸色瞧着尚可,还特意让碧荷过来传话,说姑娘今日应对得体,柳夫人很是夸赞了一番。”
沈知微看着菱花镜中自己卸去钗环后更显苍白素净的脸,语气平淡无波:“姨母心善,只愿往好处想。”她微微侧首,问道,“妈妈觉得,柳夫人今日,可‘满意’了?”
吴妈妈手上动作不停,篦子划过如墨的青丝,声音压得更低:“老奴瞧着,柳夫人面上是挑不出错处的,话也说得漂亮,关怀备至。只是……那眼神,打量得太细,问的话,也句句藏着机锋。尤其是提及永嘉郡主和花宴时,看似随口一提,实则……”
沈知微接口道,“她今日来,确认了两件事:一,我如今确实依附侯府,她动我需顾忌三分;二,我表现得足够‘柔弱’且‘守礼’,让她觉得或许易于拿捏,或是有机可乘。”
“姑娘是说……柳夫人并未死心,反而可能另寻他法?”吴妈妈手上动作一顿,篦子停在发间。
“清流门第,最重颜面,岂会甘心被一纸婚约束缚,尤其是当这婚约的对象,在他们眼中已是‘失怙失恃、攀附权贵、孝道有亏’之时。”沈知微睁开眼,眸底一片清冷澄澈,映着跳动的烛光,“她今日未露半分不满,言辞间甚至多有‘维护’,恰恰说明,她已有了更深的计较。接下来,要么是从我身上找出实实在在的‘错处’,要么……便是借他人之手,来搅浑这池水。”
吴妈妈神色一凛,篦子轻轻落下:“姑娘是指……江宁那边二老爷三老爷不会善罢甘休?还是……柳夫人会动用别的手段?”
“都有可能。”沈知微起身,走到支摘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庭院中灯笼的光晕在湿漉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团团模糊的黄,“二叔三叔觊觎父亲产业已久,如今我离了江宁,他们更可放手施为,岂会放过在柳家面前抹黑我的机会?而柳夫人……她身边,不是现成有一位‘蕙质兰心’的周表妹么?”
她话音方落,就听见院外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小丫鬟压低嗓音却难掩惊慌的呼喊:“吴妈妈!吴妈妈!不好了,姨太太……姨太太又咳血了,喘得厉害!”
沈知微脸色骤然一变,方才的冷静从容瞬间被击得粉碎,她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衣,只穿着单薄的寝衣便如一阵风般疾步冲向暖阁。
吴妈妈也急忙扔下梳子跟了上去,心中暗叹,这刚应付完外头的风雨,内里的煎熬又至。姑娘她,怕是难得一刻真正的安枕。
夜色浓稠,将镇远侯府的亭台楼阁尽数吞没,唯有各院落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顽强地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