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安堂东次间里,松香混着墨锭研磨开的气息,沉静地弥漫在初夏的空气里。
谢明萱趴在紫檀木大画案上,小手攥着一支狼毫笔,鼻尖沾了点墨渍,正对着一页描红愁眉苦脸。她穿着樱桃红绫缎小袄,颈项上挂着沉甸甸的赤金璎珞圈,两个丫髻上系的珍珠发带随着她晃脑袋的动作一颤一颤。
“微表姐,”她撅起嘴,声音带着孩童的娇憨,“这笔怎么总不听使唤?玉姐姐前儿还笑我写的字像螃蟹爬。”
沈知微坐在她身侧,一身月白底绣缠枝莲纹的软缎襦裙,通身上下唯有发间一支素银簪子。她闻言,唇角弯起极浅的弧度,伸手轻轻握住谢明萱执笔的小手。
“笔是死的,人是活的。”她的声音柔和,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水,“手腕要松,气息要平。你看,这一撇,当如兰叶迎风,舒展自然。”她引着那只小手,在宣纸上缓缓划过,墨迹流畅而富有韵味,勾勒出清雅的一笔。
谢明萱睁大了圆溜溜的杏眼,看着那截然不同的墨迹,小脸上满是惊奇:“微表姐,你写得真好看!”
“熟能生巧罢了。”沈知微松开手,取过一旁干净的湿帕子,仔细替她擦去鼻尖的墨点,“五小姐天资聪颖,只要静心,假以时日,定能写得一手好字。”
这时,大丫鬟珍珠端着红漆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两盏新沏的六安瓜片并几样细巧点心。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上,目光不经意般扫过那张描红纸,看到那笔明显带着引导痕迹却已初具风骨的撇画,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垂眸,恭敬道:“表姑娘,五小姐,用些茶点歇息片刻吧。”
沈知微微微颔首:“有劳珍珠姐姐。”
谢明萱却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茯苓糕,咬了一口,含糊道:“珍珠姐姐,祖母呢?”
“老夫人正在佛堂诵经。”珍珠温声回道,又看向沈知微,“老夫人吩咐了,表姑娘教导五小姐辛苦,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奴婢们。”
“姨祖母慈心,微儿感激不尽。”沈知微起身,对着佛堂方向微微屈膝,姿态恭谨柔顺。
珍珠福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回到正厅,张老夫人已诵经完毕,正由小丫鬟捶着腿。珍珠上前,低声回禀了东次间的情形,尤其提到了那笔不俗的指导。
老夫人目光投向窗外,院中那株老石榴树花开正艳,红似火灼。
“珍珠。”老夫人忽然开口。
“奴婢在。”
“明日吩咐下去,库房里那套松烟墨和澄心堂纸,给表姑娘送去。就说……五小姐功课有进益,她辛苦了。”
“是。”珍珠心领神会。那松烟墨和澄心堂纸皆是上品,非寻常闺阁所用,老夫人此举,既是赏赐,亦是一种无声的认可与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