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放下笔,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知道了。”他重新拿起一份公文,“只要她不做出有损侯府声誉之事,不必理会。”
一个投亲的孤女,些许自保的小动作,还不值得他费心。只要安分守己,他懒得去管那边的闲事。
“是。”墨痕应声,悄然退下。
谢珩的目光重新落回公文上,只是那团墨渍,却仿佛印在了心间。
栖梧院西厢房内。
正说着,院外传来小丫鬟清脆的通报声:“三夫人身边的碧荷姐姐来了。”
沈知微与吴妈妈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吴妈妈立刻收敛神色,垂手退至一旁,恢复成恭谨老练的仆妇模样。
碧荷笑吟吟地掀帘而入,先是对沈知微福了一礼,声音温软:“表姑娘安好。夫人让奴婢过来传个话,后日国子监祭酒柳家的夫人递了帖子,说要过府来拜访老夫人,顺便……也想见见表姑娘。”
果然来了。沈知微面上却适时地露出几分惊讶与无措,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帕子,声音细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柳夫人……要见我?这……碧荷姐姐,可知是为了何事?”她抬眼望向碧荷,眸中水光潋滟。
碧荷是林月柔的心腹,对这位身世坎坷、性情柔顺的表姑娘本就存了几分怜惜,见她这般情态,心下更是软了几分,忙温声安抚道:“表姑娘千万别多想,柳夫人想必是听说表姑娘来了京城,于情于理都该见一见。我们夫人届时也会在旁照应着,表姑娘只需如常应对,不失了礼数便好。”
沈知微微微垂首,露出一段雪白脆弱的颈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多谢姨母怜惜,有劳碧荷姐姐特意来告知。我……我晓得了,定不会给姨母丢脸。”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碧荷又宽慰了两句,见她情绪稍定,这才转身离去。
待那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廊庑尽头,沈知微才缓缓直起身子,脸上那抹怯懦无助退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
“妈妈,”她声音恢复平素的清冽,“去将我那件新裁的藕荷色暗纹绫缎裙找出来,后日便穿那件。料子是姨母给的,颜色不失礼,也合我守孝的身份。首饰……仍用那套素银头面,但可以换下珍珠耳坠,配上那对嵌了小块青玉的,显得郑重些,又不逾矩。”
“是,姑娘。”吴妈妈应下,略一迟疑,又道,“柳夫人此来,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名为探望,实为……”
“自然。”沈知微走到梳妆台前,看着菱花镜中那张苍白却难掩清丽轮廓的面容,眼神幽深,“他们想看的,无非是我是否知礼,是否怯懦,是否……因家道中落而惶惶不可终日,易于拿捏。”她拿起那支素银簪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簪头简单的花纹,“或许,还想看看我父亲‘不慎’留下的那些东西,是否到了我手里,我又是否……知晓些什么。”
“那姑娘准备如何应对?”吴妈妈深知此关紧要,关乎姑娘在京中的名声和未来的处境,更可能牵涉到老爷。
“不必刻意如何。”沈知微将簪子稳稳插入发髻,“他们想看柔弱孤女,我便给他们看柔弱孤女。他们想试探底线,我便让他们觉得……底线模糊,可进可退。至于父亲的事……”她眸色一沉,闪过一丝痛色与决绝,“一问三不知。”
“老奴明白了。”吴妈妈心中却更添酸楚与敬佩,“只是……又要委屈姑娘收敛锋芒了。”
“委屈?”沈知微轻轻重复了一遍,镜中的她,嘴角带着三分涩然,七分冷冽,“能活着走到这里,能护住母亲暂且安稳,便不算委屈。至于其他……”她转过身,目光越过窗棂,望向院墙上那一方被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来日方长。”
窗外,最后几片顽强的玉兰花瓣,终是抵不住渐起的暖风,打着旋儿,无声无息地坠入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