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明日出府,是否要多带几个人?”吴妈妈有些担忧。
“不必。”沈知微转身,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不起眼的黑漆螺钿匣子,里面放着几件素银首饰和那枚白玉铃兰花签,“只你随我去便可。春棋和夏书留下照应,若母亲问起,便说我去园子里散心,或是去书房找两本书。”
她拿起那枚铃兰花签,冰凉的玉石触感让她心神微定。永嘉郡主那句“幽谷铃兰,也要懂得择木而栖”,或许并非随口之言。
次日清晨,天色微熹,镇远侯府的主子们便动身前往大相国寺。车队浩浩荡荡出了府门,朱轮华盖,引得街边早起的行人纷纷侧目。
沈知微伺候母亲用了早饭和药,看着她又沉沉睡去,这才对吴妈妈使了个眼色。她换上一件半新不旧的月白绫缎交领襦裙,外罩一件青灰色素面比甲,发间只簪着那支素银簪子,打扮得如同一个寻常的体面丫鬟。
主仆二人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像是要去厨房取点心,一路低头疾行,顺利来到了东侧门。守门的张婆子果然早已候在那里,见了她们,也不多话,只悄悄开了半扇门,低声道:“表姑娘早去早回。”
门外,一辆半旧的青帷小车安静地停在巷口树荫下,车夫正是何叔。
马车辘辘行驶在清晨的京城街道上,偶尔能听见外面小贩的叫卖声和车马的喧嚣。沈知微靠在车壁上,微微合着眼。这是她入京一个多月来,第一次离开镇远侯府那座巨大的牢笼。空气里弥漫着市井的烟火气,远比侯府那精心调配的熏香更让她觉得真实。
榆钱胡同的小院深藏在京城棋盘般的巷陌里,青砖门楼并不起眼,唯有过墙的一架紫藤泄出盎然生机,累累花穗垂落,甜香馥郁。
何叔的妻子周嬷嬷早已等在门口,见马车来了,忙迎上来,压低声音:“姑娘来了,快里面请。”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十分整洁。正房三间,一明两暗,布置得清雅朴素。
沈知微径直走进东次间书房。这里曾是父亲进京时的书房,如今陈设未变,只是多了几分长期无人居住的清冷。
秋画的密信就放在书案上,火漆完好。沈知微拆开信,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字迹——二叔沈文松果然频频书信联络柳家,言语间不仅提及婚约,更隐约暗示沈知微母女投靠侯府,攀附权贵,恐非安分之人。柳家虽未明确表态,但柳夫人对沈知微“寄居侯府”一事,似乎颇为在意。
“柳祭酒最重清名,”沈知微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二叔这般作为,是想让柳家觉得我沈知微失了清流门第的风骨,不配为他柳家妇。”
吴妈妈担忧道:“姑娘,若是柳家听信了二老爷的话……”
“无妨。”沈知微走到多宝阁前,取下一方歙砚。砚台色泽青黑,触手生凉,背面刻着柳祭酒亲笔所题的“文心雕龙”四字,“他们若真信了,反倒省了我的事。”
她摩挲着冰凉的砚面,目光沉静。这桩婚约,如今已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柳文轩若是个明白人,或许还能相安无事;若也是个耳根子软、只顾虚名的……
“妈妈,让何叔暗中留意柳文轩的动向,尤其是……他可有出入那些秦楼楚馆,或与什么名声有瑕的文人交往。”
“姑娘是想……”吴妈妈神色微动。
“未雨绸缪罢了。”沈知微放下砚台,走到窗边。院墙角那株野生的铃兰不知何时已悄悄开出细白的花苞,在晨风中微微摇曳,“总要给自己留条退路。”
她在小院并未停留太久,处理完几件紧要事务,便起身返回侯府。
回程的马车上,她一直沉默着。直到看见镇远侯府那巍峨的门楼在望,她才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近在咫尺的吴妈妈能听见:
“妈妈,回去后,想办法让姨母知道,柳家……似乎对我们寄居侯府,有些微词。”
吴妈妈先是一怔,随即恍然。三夫人林月柔性子虽柔,却极重亲情脸面。若知道柳家因她们投靠侯府而看轻了外甥女,心中必定不悦。这份不悦,或许便能化为一份助力。
“老奴明白。”吴妈妈郑重应下。
青帷小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东侧门,消失在侯府深深的庭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