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眼中燃起火焰:“可我等了十五年,不想再等了。今日这般场合,正大光明,我以郡主身份,过去与钦天监官员说几句话,总不算逾矩吧?”
沈知微默然。
“那……郡主,别介意兄长的无礼。”她最终道。
永嘉郡主深吸一口气,展颜一笑:“放心。”
她转身,沿着溪上的小桥,走向对岸。
沈知微站在枫树下,望着她的背影。石榴红的骑射服在火红的枫叶间格外醒目,她步伐坚定,脊背挺直,仿佛要去赴一场准备了十五年的约。
对岸观星台上,沈翼宸正与几位同僚说话,见永嘉郡主过来,众人连忙行礼。
永嘉郡主摆手免礼,笑道:“诸位大人今日辛苦了。本郡主过来瞧瞧,可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众人连道不敢。永嘉郡主目光扫过沈翼宸,语气自然:“沈灵台,方才联句,你接得极好。本郡主那儿有本前朝诗论,回头让人给你送去,或于你整理古籍有所助益。”
沈翼宸垂眸:“谢郡主厚爱。下官职责所在,不敢劳烦郡主。”
“不麻烦。”永嘉郡主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沈灵台,本郡主有件私事,想请教你。”
沈翼宸抬眸,眼中平静无波:“郡主请讲。”
永嘉郡主看了看左右,示意其他人退开些,这才道:“本郡主近日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旁有颗小星,时明时暗,不知主何吉凶?”
这话问得突兀,却暗藏机锋。
沈翼宸神色不变,淡淡道:“郡主,天象玄奥,非专业者不宜妄测。下官才疏学浅,不敢妄言。”
“是吗?”永嘉郡主挑眉,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他面前,“那沈灵台可识得此物?”
那是一枚玉佩,与当年沈翼宸给她的那枚极为相似,只是质地更佳,雕工更精,中心刻的“宸”字旁,多了一圈细密的缠枝莲纹。
沈翼宸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郡主此物……”
“仿制的。”永嘉郡主坦然道,“当年你那枚,我还你了。可我心里记着,便让人依样打了一枚,戴了十五年。”
她将玉佩往前递了递:“沈翼宸,十五年过去了,你可还记得当年曲江池畔,那个被你救下的小女孩?”
沈翼宸沉默。
他当然记得。
那年他三岁半,随父亲入京。上巳节那日,他偷偷溜出府,想看看京中繁华,却撞见两个男子欲对一个小女孩不利。他自幼被父亲教导要明辨是非、见义勇为,便用了父亲教的法子,救下那女孩。
后来才知道,那女孩是端亲王府的郡主。
如今,郡主拿着仿制的玉佩,站在他面前,说……戴了十五年。
“郡主,”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童年旧事,不必挂怀。”
“可本郡主挂怀。”永嘉郡主目光灼灼,“沈翼宸,我今日来,不是以郡主的身份,而是以萧明华的身份,问你一句话——”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当年你救我,给我玉佩,让我去永宁侯府寻你。如今,我等了你十五年,你可愿……”
这话,已是明明白白的示好。
观星台上,其他官员虽站得远,却也隐约听见几句,个个面色古怪,低头不敢多看。
沈翼宸看着眼前明艳如火、眼中却带着执拗期待的郡主,心中那潭静水,终于起了波澜。
他想起妹妹曾说,郡主待她亲厚,多次相助。
想起郡主送来古籍,解他之困。
想起她今日特意设这隔溪雅集,步步为营。
原来,这一切,皆是为了此刻。
沉默良久,就在永嘉郡主眼中期待渐渐黯淡时,沈翼宸终于开口:
“郡主厚爱,翼宸愧不敢当。然翼宸身负家累,前程未卜,不敢误郡主终身。”
永嘉郡主眼中光芒一暗,却并未退缩,反而扬起下巴:“沈翼宸,你少拿这些套话搪塞我。我萧明华看中的人,便是刀山火海也敢闯。你若有难处,我便陪你一起扛;你若想振兴沈家,我便助你一臂之力。我只问你一句——”
她向前一步,几乎与他呼吸可闻:
“你心中,可有一丝一毫,记得当年那个小女孩?可有一丝一毫,觉得我……与旁人不同?”
四目相对。
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炽热与执着。
秋风拂过,枫叶簌簌落下,有几片飘落在两人之间。
良久,沈翼宸缓缓抬手,拈起一片落在她肩头的枫叶。
动作轻柔,指尖却未触到她分毫。
“郡主,”他声音低缓,“红叶易逝,人心易变。何苦执着?”
永嘉郡主看着他指尖那片火红的枫叶,忽然笑了。
笑容明媚,带着释然与决绝。
“沈翼宸,你错了。”
她从他指尖取过那片枫叶,握在手心。
“红叶今年落了,明年还会再红。人心若真,便不会变。”
她后退一步,恢复郡主的雍容气度,声音清晰:
“今日之言,望沈灵台细思。本郡主……有的是耐心。”
说完,她转身,大步离去。
石榴红的身影,穿过枫林,跨过小桥,回到对岸。
沈翼宸独自立于观星台上,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袖中,那枚玄清道长所赠的玉佩,隐隐发烫。
对岸,沈知微看着郡主归来,面色如常,甚至带着笑意,心中稍安。
“郡主……”
永嘉郡主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问,只低声道:“你家兄长,真是块硬骨头。”
语气带着嗔怪,眼中却无半分气馁。
沈知微心中暗叹。
这场追逐,才刚刚开始。
枫林雅集继续,歌舞升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