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宫宴后,谢珩被钦点三日后重返江南,任漕运总督并兼理盐政的消息传开,朝野反应各异。有人松了一口气——这位煞神终于要走了;有人暗恨不已——到嘴的肥肉飞了;也有人暗自警惕——陛下对谢家的信任,似乎比预想的更深。
而与谢珩婚事相关的流言,无人再敢公开议论陛下欲为谢珩与永嘉郡主指婚之事。
永嘉郡主本人,则仿佛全不在意,如常赴宴游乐,甚至兴致勃勃地筹备起秋日围猎。
这日,她特意递帖子到镇远侯府,邀沈知微过府商议围猎之事。
栖梧院中,沈知微接到帖子,有些意外。秋日围猎是宗室与勋贵子弟的盛事,历来少邀未出阁的闺秀参与,更何况她这样的客居表姑娘。
次日,她带着秋画、夏书,乘车前往端亲王府。
郡主府的花厅内,永嘉郡主正对着摊开的一幅围猎场舆图,与两个穿着劲装的侍女说着什么。见沈知微进来,她眼睛一亮,招手道:“快来!正等你呢。”
沈知微上前行礼,永嘉郡主摆手免了,拉着她到舆图前:“今年围猎设在西山猎场,地方大,猎物也多。我想着,咱们女眷也不能光在行宫里闷着,该有些乐子。你瞧瞧,这儿有片枫林,景致极好,届时咱们在那儿设个雅集,赏枫、品茶、射覆、投壶,岂不比干坐着强?”
沈知微看向舆图,郡主所指之处,确是一片开阔的枫林,旁有溪流,位置既不过于深入猎场,景致又佳,确是设宴的好地方。
“郡主想得周到。”她赞道。
永嘉郡主得意一笑,又指着另一处:“这儿离钦天监的观星台不远。围猎那几日,恰有流星雨,钦天监的人会在观星台值守观测。我想着……雅集不妨也邀他们一同参与,既能增添雅趣,也能让那些书呆子透透气。”
她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沈知微。
沈知微心头微动。
“郡主思虑周全。”她垂下眼帘,“只是……男女有别,同席恐惹非议。”
“怕什么。”永嘉郡主不以为然,“咱们在枫林设宴,他们在溪流对岸的亭台观测,隔水相望,既能同乐,又不逾矩。况且,有本郡主在,谁敢乱嚼舌根?”
这话说得霸气,却也实在。以永嘉郡主的身份地位,她若坚持,确实无人敢公然置喙。
沈知微不再多言,只道:“郡主安排便是。”
永嘉郡主满意点头,又与她商议了些雅集细节,诸如茶点品类、游戏项目、席位布置等,事无巨细,显是极为上心。
末了,永嘉郡主状似无意地问:“你兄长……在钦天监可还习惯?听闻他近日在整理什么古籍?”
沈知微心中了然,答道:“兄长一切安好。确是在整理郡主前日送去的那些前朝孤本,说是获益匪浅,还让我代他向郡主致谢。”
永嘉郡主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摆手道:“举手之劳罢了。那些古籍放在库房里也是蒙尘,能物尽其用才好。”她顿了顿,“围猎那日,若你兄长得空,不妨也来观星台走走。整日对着书卷星图,也该活动活动筋骨。”
沈知微抬眸,对上郡主坦荡中带着几分期待的目光,心中暗叹,面上却应道:“妹妹会转告兄长。”
永嘉郡主笑容更盛,又拉着她说了会儿闲话,才放她回去。
三日后,谢珩离京赴任。
镇远侯府众人送至门外。谢珩一身墨青色常服,与家人一一话别。
轮到沈知微时,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低声道:“保重。”
沈知微敛衽:“表哥一路顺风。”
再无多余言语。
谢珩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上马,在亲卫的簇拥下,绝尘而去。
沈知微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一片空茫。
这一别,不知何时再会。
也不知再见时,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又过数日,秋日围猎之期至。
西山猎场旌旗招展,人马喧嚣。宗室子弟、勋贵儿郎皆着劲装,跨骏马,持弓矢,意气风发。女眷们则乘车前往行宫别苑,准备参与永嘉郡主主办的枫林雅集。
沈知微随着林月柔、谢明淑等人抵达时,枫林已布置妥当。红枫如火,溪流潺潺,溪畔设了数十张案几,铺着锦垫,摆放着茶具果品。对岸的观星台也张灯结彩,与这边遥遥相对。
永嘉郡主今日穿着一身石榴红绣金菊纹的骑射服,长发高束成马尾,以金冠固定,英姿飒爽。她正指挥侍女们调整席位,见沈知微来了,笑着招手:“快来!给你留了好位置。”
沈知微走过去,见自己的席位设在郡主左侧,视野极佳,既能赏枫,又能望见对岸观星台。
“谢郡主。”她道谢落座。
陆续有女眷到来,靖安王世子妃苏如意因生了个大胖儿子在做双月子,未曾前来,但遣人送了贺礼。其余如成国公府、安远伯府、永宁侯府等家的夫人小姐们,皆盛装出席,一时间环佩叮当,笑语盈盈。
雅集开始,永嘉郡主先举杯致意,说了些应景的吉祥话,众人纷纷响应。
接着便是游戏环节。投壶、射覆、流觞曲水……气氛渐渐热烈。
沈知微性子静,多在一旁观看,偶尔参与一两个文雅的游戏。
永嘉郡主却玩得开,投壶连中,射覆也猜得准,赢得一片喝彩。她兴致高昂,又提议:“光是咱们女眷玩没意思,对岸钦天监的诸位大人怕是也闷得慌。不如……咱们隔着溪流,来个联句对诗?以枫、秋、猎为题,两边轮流接,接不上或接得不好的,罚酒一杯!”
这提议新奇,女眷们纷纷赞同。对岸观星台的官员们听闻,也觉有趣,派人传话应下。
于是,一场隔溪联句便开始了。
女眷这边以永嘉郡主起头:“西山红叶染秋霜。”
对岸立刻有人接:“猎骑踏云逐鹿忙。”
轮到沈知微时,她略一沉吟,接道:“弦惊雁落惊寒水。”
对岸静了一瞬,旋即一个清越平静的声音响起:“星转斗移照夜长。”
沈知微抬眸望去,对岸观星台上,兄长一袭官袍,立于栏杆边,正望向这边。隔着溪流与枫林,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身清冷出尘的气质,却依旧醒目。
永嘉郡主眼睛一亮,扬声道:“沈灵台接得好!意境悠远,合该赏!”
她亲自斟了一杯酒,命侍女用托盘盛了,乘小舟送至对岸。
沈翼宸接过,举杯示意,一饮而尽。
游戏继续,气氛愈发热闹。
沈翼宸又接了几次,每次皆对仗工整,意境不俗,引得女眷们低声议论。
“那位沈灵台,瞧着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才学。”
“到底是沈探花的儿子,家学渊源。”
“模样也生得好,气度更是不凡……”
永嘉郡主听着这些议论,唇角微扬,眼中闪过得意之色。
联句游戏告一段落,众人稍作休息。
永嘉郡主忽然起身,对沈知微道:“坐得乏了,咱们去溪边走走。”
沈知微会意,起身相随。
两人沿着溪流,缓步向上游走去。侍女们远远跟着。
走到一处枫叶特别茂密的地方,永嘉郡主停下脚步,望着对岸观星台,忽然道:“知微,你说……我若现在过去找你兄长说话,会不会太唐突?”
沈知微一怔,看向郡主。她眼中有着罕见的紧张与期待,与平日洒脱不羁的模样判若两人。
“郡主……”沈知微斟酌道,“兄长性子冷,不喜与人交际。您若过去,恐怕……”
“恐怕他会避之不及?”永嘉郡主接口,苦笑一声,“我知道。他那人,看着温润,实则心防极重。这些年,我暗中留意他,也知道他在青阳观清修,性子越发孤冷。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