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宫宴前两日,永嘉郡主命人送往钦天监的那套前朝天文孤本,果然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钦天监监正捧着那几册纸张泛黄、笔迹古奥的典籍,激动得双手发颤:“这、这莫不是失传已久的《璇玑玉衡注》残卷?还有这本……《浑天星象秘要》?天佑我朝!天佑我朝啊!”
沈翼宸被请至监正值房时,看到的便是这位年过花甲的老大人,对着几册古籍如对至宝,眼眶泛红的景象。
“沈灵台,你来看看!”监正一见他,忙招手,“这套古籍,是端亲王殿下府中所藏,郡主殿下特意送来,说是请咱们代为鉴阅。你于古籍最是精通,瞧瞧这可是真迹?”
沈翼宸上前,净手后,小心翼翼翻开一册。
书页以特殊药水处理过,虽年代久远,但字迹依旧清晰。内容确是天文学说,且见解独到,体系严谨,绝非寻常伪作。尤其其中关于彗星轨迹与地动关联的论述,与他近年来在山中观测推演所得,竟有几分暗合。
“确是前朝孤本,且是大家手笔。”沈翼宸颔首,“尤其此册《浑天星象秘要》,对潮汐月相与地气关联的论述,颇有见地。于农时推算、水文观测,或有益处。”
监正闻言更喜,搓着手道:“郡主殿下大义!这套古籍,于监中裨益极大。沈灵台,你既精于此道,便由你负责整理校注,可好?”
“下官遵命。”沈翼宸应下。
整理校注古籍,需查阅大量监中秘藏档案,接触诸多不对外公开的天象记录与推算手稿,正是了解钦天监内部运作、乃至借天象之名行某些事的绝佳机会。
永嘉郡主这一手,看似随意,实则精妙。
沈翼宸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深思。
那位郡主……究竟是何意?
镇远侯府,听竹轩。
沈知微将永嘉郡主那日所言,择要告知了兄长。
沈翼宸听罢,沉默良久。
“兄长,”沈知微试探道,“郡主她……对您似有旧情。此番相助,恐怕不止为公。”
沈翼宸抬眸,眼中无波无澜:“旧事已矣。郡主身份尊贵,非我能及。”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明确的疏离。
沈知微心中暗叹。兄长这性子,怕是比谢珩更难打动。
“不过,”沈翼宸话锋一转,“郡主所言江南局势,确是要紧。李敏之此人,我略有耳闻,才干平庸,贪墨却有手段。若他真去了江南,新政必毁。”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提笔写下几行字。
“钦天监明日将呈报‘星象异动’。”他语气平静,“荧惑守心,主兵戈、灾异。方位……恰在东南。”
沈知微心头一跳:“兄长,这……”
“放心,非是伪造。”沈翼宸搁笔,“近日天象确有异常,我夜观星象,荧惑光芒赤盛,滞于东南星野。按古籍推演,确主东南有变。只是……何时呈报,如何解读,便有文章可做了。”
他看向妹妹:“你设法将此消息,透给谢珩。他知道该怎么做。”
沈知微迟疑:“兄长是要……助他?”
“不是助他,是为为江南百姓。”沈翼宸眸光清冷,“父亲一生心血,不能毁于小人之手。谢珩于新政一事,确是实干之人。你信他,我信你。”
沈知微点头:“妹妹明白。”
她收起字条,却又忍不住问:“那郡主那边……兄长当真无意?”
沈翼宸动作微顿,半晌,才淡淡道:“红尘纷扰,非我所求。”
可他说这话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却被沈知微捕捉到了。
兄长心中,并非全无波澜。
只是那道心墙,筑得太高,太厚。
重阳前一日,谢珩奉召入宫,在乾清宫暖阁觐见皇帝。
皇帝萧景琰正批阅奏折,见他进来,摆手免礼,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伤可大好了?”
“谢陛下关怀,已无大碍。”谢珩依言坐下。
皇帝放下朱笔,打量着他:“年轻就是好,恢复得快。江南一行,你立了大功,却也凶险。朕思来想去,让你在京中多歇些时日,也是为你好。”
“臣明白。”谢珩垂眸。
“明白就好。”皇帝话锋一转,“你年纪也不小了,婚事该定了。朕看永嘉那丫头,性子爽利,与你倒是般配。端亲王也向朕提过几次,说他闺女眼光高,满京城也就你能入她眼。”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帝王独有的试探与掌控。
谢珩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陛下厚爱,臣惶恐。只是郡主身份尊贵,臣……恐非良配。”
“哦?”皇帝挑眉,“你觉得哪里不妥?”
“臣职责所在,常涉险境,恐累郡主忧心。”谢珩语气平静,“且臣心系江南未竟之事,暂无暇顾及儿女私情。恳请陛下……容臣先将江南漕运整顿完毕,再论婚事。”
这是以公事推脱。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去:“江南之事,朕自有安排。李敏之才干尚可,或可替你分忧。”
果然。
谢珩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李侍郎才干,臣不敢妄议。只是江南积弊太深,非熟悉盐漕内情者,恐难胜任。臣在扬州数月,深知其中关节……”
“好了。”皇帝打断他,语气微沉,“朕知你心系国事。但朝中人才济济,非你一人不可。你且在京中好生休养,婚事……朕再斟酌。”
这便是暂缓,却未放弃。
谢珩不再多言,行礼告退。
走出乾清宫,他面色冷沉。
观棋悄声上前:“主子,御史台那边已有动作,李敏之妻族与盐商往来的证据,已‘漏’出去了。”
“嗯。”谢珩颔首,“让王参将那边的‘发现’,也适时递上去。”
“是。”观棋犹豫一下,低声道,“还有一事……钦天监明日将呈报,荧惑守心,主东南有变。”
谢珩脚步一顿:“消息确凿?”
“是沈姑娘暗中递来的。”观棋道,“说是沈灵台观测所得。”
沈翼宸……
谢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让咱们的人,在朝中推波助澜一番。”
“明白。”
主仆二人走出宫门,登上马车。
这日天色未暗,镇远侯府的女眷们便已盛装打扮,准备入宫。
沈知微作为“有功之臣”,亦在受邀之列。林月柔亲自为她挑选了一身衣裳——浅碧色绣缠枝玉兰的云锦褙子,月白绫裙,外罩一件银狐皮里子的莲青色斗篷。
“我们微儿这般打扮,真真是仙女似的。”林月柔满意地端详,“今日宫宴,宗室勋贵云集,你只需跟在郡主身边,少说话,多观察。若有不相熟的人搭话,谨慎应对便是。”
沈知微点头。
她心中并无多少紧张,反而有些怅然。
马车驶入宫门,在第二道宫墙外停下。女眷们换乘软轿,前往设宴的“琼华殿”。
殿内早已灯火通明,金碧辉煌。身着宫装的宫女太监穿梭其间,宗室女眷、勋贵夫人、闺秀们三两聚在一处,低声谈笑。
沈知微刚入殿,一眼便看见了坐在上首不远处的永嘉郡主。
永嘉今日穿着一身正红色织金牡丹纹宫装,头戴九翟四凤冠,华贵非常。她正与身旁一位身着杏黄宫装、面容温婉的少妇说话。
见沈知微进来,永嘉郡主眼睛一亮,招了招手。
沈知微笑着走了过去。
“给郡主请安。”她敛衽行礼。
永嘉郡主打量着她,笑道:“这身打扮好。”她压低声音,“今日可有好戏看,你且瞧好了。”
沈知微心中微动,还未及问,便听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
“陛下驾到——太后娘娘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殿内众人齐齐跪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