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翼宸如期赴钦天监任职。灵台郎一职果然清闲,每日不过观测星象、推算历法、整理典籍。但他却做得极为认真,不过旬日,便以精准的推算与对天文古籍的熟稔,赢得了监正与几位老博士的赞赏。
而谢珩,不知是出于何种考量,甚少在后院走动,大多时间都待在外书房处理公务,或入宫觐见。
朝中关于江南漕运的议论,渐渐喧嚣起来。谢珩回京养伤已有数月,荣党一案尘埃落定,按理早该返回江南任上,可陛下却迟迟未有明旨。有人猜测陛下另有安排,有人则暗中活动,欲将自己人推上那个肥缺。
这日午后,沈知微正陪着母亲在西厢房说话,春棋进来禀报:“姑娘,端亲王府送来帖子,永嘉郡主邀您明日过府赏菊。”
沈林氏闻言,笑道:“郡主待你一向亲厚,去吧,散散心也好。”
沈知微接过帖子,是永嘉郡主亲笔,字迹洒脱如旧,约她明日巳时过府,并特意提了一句“新得了几盆稀罕绿菊,想着你定喜欢”。
她心中微暖,点头应下。
次日,端亲王府,沁芳园。
秋阳正好,园中菊花开得正盛,金黄的、雪白的、紫红的,各色争艳。但最引人注目的,确是亭边那几盆姿态奇绝的绿菊,花瓣细长卷曲,色泽碧绿如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永嘉郡主正弯腰轻抚一株绿菊的花瓣,见沈知微来了,直起身笑道:“可算来了,就等你了。”
沈知微敛衽行礼:“郡主安好。”
“快别多礼。”永嘉郡主拉着她的手到亭中坐下,“瞧瞧这几盆绿菊,是我父王从南边弄来的,说是叫什么‘碧玉卷帘’,金贵得很。我瞧着这颜色清雅,正合你气质。”
沈知微仔细观赏,赞道:“果然稀罕,花瓣层叠如云,碧色莹润,真是菊中珍品。”
侍女奉上茶点,两人对坐品茗。
永嘉郡主抿了口茶,忽然道:“知微,你兄长……在钦天监可还适应?”
沈知微微怔,点头:“兄长说一切安好,谢郡主挂心。”
“那就好。”永嘉郡主指尖轻叩杯壁,似是无意道,“说起来,我小时候在京郊走失,还是你兄长救了我。那时他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
沈知微心中一动。原来兄长与郡主,真有旧缘。
“兄长……未曾提起过。”她轻声道。
“他那人,怕是早忘了。”永嘉郡主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这些年,我也一直暗中留意你们沈家的消息。只是……能力有限,未能照拂周全。”
沈知微忙道:“郡主言重了。您对知微的照拂,已让知微感激不尽。”
永嘉郡主摆摆手,话锋一转:“你和谢珩在江南,似乎来往甚密?”
沈知微心头一跳,抬眸看向郡主。
永嘉郡主神色平静:“你不必紧张,我不是要探听什么。只是……”她顿了顿,语气认真,“知微,谢珩对你,确是用心。但你要想清楚,他那样的身份,他的婚事,从来不是自己能做主的。”
沈知微垂下眼帘:“妹妹明白。”
“陛下,”永嘉郡主压低声音,“近来似乎在为谢珩物色婚事。”
沈知微指尖微紧,面上却不露分毫:“是吗?那……恭喜表哥了。”
永嘉郡主深深看了她一眼:“恭喜?你当真如此想?”
沈知微沉默。
永嘉郡主叹了口气:“知微,你我相交虽不算久,但我视你为知己。有些话,我便直说了——陛下属意的人选,是我。”
沈知微猛地抬头,眼中难掩震惊。
永嘉郡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诮:“很意外?其实不难猜。端亲王府是宗室中少有手握实权却又立场中立的,我父王深得陛下信赖。而我,年岁相当,身份足够。谢家娶了我,既是恩宠,也是……牵制。”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陛下对谢家,既倚重,又忌惮。谢侯爷远在西北,手握重兵;谢珩在朝中权势日盛,又刚立下大功。联姻,是最好也是最温和的掌控方式。”
原来如此。
“郡主……”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永嘉郡主却笑了,笑容明艳却带着几分决绝:“你放心,这桩婚事,成不了。”
沈知微愕然。
“我永嘉等了十五年的人,好不容易等到他下山回京,怎么可能转头嫁给别人?”永嘉郡主眼中闪过一抹锐光,“谢珩再好,也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人,从始至终,只有那一个。”
沈知微心头巨震。
郡主她……对兄长……
“至于你与谢珩,”永嘉郡主看向她,目光坦荡,“我虽不知你们之间具体如何,但谢珩看你的眼神,骗不了人。他若真心悦你,必不会任由陛下摆布。只是……”
她顿了顿,语气凝重:“这条路,很难。你要有心理准备。”
沈知微心乱如麻,半晌才低声道:“郡主……我,我怕.......”
“怕什么,一切交给谢珩就行,你要对他有信心。”永嘉郡主握住她的手,目光真诚:“我把你当朋友……我希望你能幸福。谢珩若真心待你,我乐见其成。至于我……”
她望向亭外那几盆碧绿的菊花,眼中掠过一丝怅然,旋即化为坚定:“我的路,我自己走。谁也别想替我做主。”
沈知微看着她明艳而倔强的侧脸,这位看似洒脱不羁的郡主,心中藏着如此深沉的情意与决绝。
“郡主,”她轻声问,“兄长他……知道您的心意吗?”
永嘉郡主收回目光,笑了笑:“他?那个木头疙瘩,怕是只知道修道观星,哪懂这些。”
语气带着嗔怪,眼中却无半分怨怼。
沈知微忽然有些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