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林氏见到儿子,自然是欢喜的,拉着他问长问短。沈翼宸耐心应答,语气温和。
陪母亲说了会儿话,沈翼宸才道:“母亲,孩儿今日想去永宁侯府拜见长辈。”
沈林氏笑容微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是该去的。可惜你外祖父、外祖母早已回了祖籍不在京城,这些年……我这个做女儿的也没尽到孝。你二舅舅的事……与他们无关。”
纵然对二哥二嫂寒心,但对父母,她始终存着一份孺慕与体谅。
“孩儿明白。”沈翼宸温声道,“母亲放心,孩儿自有分寸。”
“你一向懂事,娘放心。”沈林氏拍拍他的手,又对沈知微道,“微儿,给你哥哥备份得体的礼,莫要失了礼数。”
“是,母亲。”沈知微应下。
从西厢房出来,沈翼宸又去正房拜见林月柔和谢昀。
林月柔得知他要去永宁侯府,也不多问,只细细嘱咐了些礼节事项,又让管家备了车马随从。
谢昀则拍了拍他的肩:“宸哥儿,你是沈家长子,如今归来,是该去走动走动。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谢姨父。”沈翼宸行礼。
最后,沈翼宸去慈安堂向张老夫人请安。
张老夫人对他显然颇为欣赏,问了几句山中修行之事,又叮嘱他既已归家,便该好生读书,以备将来。话中深意,不言而喻。
沈翼宸恭敬应下,气度从容,令张老夫人暗自点头。
从慈安堂出来,已是巳时初刻。
沈翼宸回到听竹轩,沈知微已备好了礼品——无非是些山中特产野茶、药材,并几样文房雅玩,不算贵重,却显心意。
“兄长,马车已备好,竹青随您同去。”沈知微将礼单递给他,“这是礼单,您过目。”
沈翼宸接过,扫了一眼,点头:“有劳妹妹。”
他换了一身稍正式些的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依旧是木簪束发,通身上下无半点奢华装饰,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
临出门前,沈知微终究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兄长,若那边……您不必介怀。咱们过自己的日子便是。”
沈翼宸看着她眼中的关切,心中一暖,轻轻颔首:“我知道。”
他转身,登上侯府备好的青帷小车。竹青跟着坐上辕座,车夫一扬鞭,马车缓缓驶出镇远侯府侧门。
永宁侯府位于城东,与镇远侯府相隔不远,约莫两刻钟车程。
马车在永宁侯府门前停下。府邸显然不如镇远侯府气派,门庭略显陈旧,但依旧保持着勋贵府邸的规制。
门房听说是沈家表少爷来访,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快步迎出,脸上堆着笑:“表少爷来了!快请进!侯爷和夫人正念叨您呢!”
沈翼宸神色平静,随着管家入府。
永宁侯府内里陈设,比之外观更显几分颓旧之气。庭院中的花木似乎也少了些精心打理,透着世家渐衰的寥落。
管家引着沈翼宸穿过前院,来到正堂。
堂内,永宁侯大舅舅林伯韬与大舅母李氏,以及几位沈翼宸依稀有些印象的表亲。
林伯韬见到他,很是欢喜地开口道:“宸哥儿平安归来,是天大的喜事。你母亲和妹妹可都好?”
“劳大舅舅挂心,母亲与妹妹一切安好。”沈翼宸说着,示意竹青奉上礼单与礼品。
林伯韬接过礼单,扫了一眼,点头:“你有心了。”
寒暄几句后,气氛渐渐有些微妙。
堂内众人,或多或少都知晓先前二房对沈知微做的那些事,此刻面对沈翼宸,不免有些尴尬与心虚。
尤其是大舅母李氏,目光躲闪,几次欲言又止。
沈翼宸仿佛未曾察觉,只平静地坐着,回答着大舅舅关于山中生活的询问,。
终于,林伯韬叹了口气,挥退了其余晚辈,只留大儿子林承业在侧。
堂内只剩四人。
林伯韬看着沈翼宸,沉声道:“宸哥儿,你二舅舅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
沈翼宸抬眸,目光平静:“是,妹妹已告知。”
林伯韬眼中闪过痛色:“家门不幸,出此逆子!勾结外人,构陷亲甥女,谋害胞妹之女……简直禽兽不如!”他声音激动,咳嗽起来。
李氏忙替他抚背,也是泪流满面。
沈翼宸沉默听着,面上无波无澜。
待林伯韬平复下来,他才缓缓开口:“大舅,往事已矣。二舅既已身故,二舅母也已受罚,此事便到此为止吧。”
他这话说得平静,却让林伯韬和林承业都是一愣。
他们本以为,沈翼宸此来,定会质问,会怨愤,甚至会要求更严厉的惩处。却没想到,他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正是这份平静,让林伯韬心中更痛。因为这代表着,这个外甥,对永宁侯府,已彻底寒了心。
“宸哥儿……”林伯韬声音发颤,“你可是……怨我们?”
沈翼宸轻轻摇头:“外甥不敢。大舅舅这些年对家母和家妹亦有关照。外甥心中感激。”
他顿了顿,继续道:“只是,经此一事,外甥以为,日后沈家与侯府,还是各安其分为好。母亲体弱,妹妹年幼,经不起再三波折。外甥既已归家,自会担起责任,护她们周全。”
这话,说得客气,却划清了界限。
从此以后,沈家是沈家,永宁侯府是永宁侯府。血脉亲情犹在,但信任与依赖,已不复存在。
林伯韬老泪纵横,林承业亦是面色惨白。
他们知道,沈翼宸做出了最理智,也最决绝的选择。
“好……好……”林伯韬哽咽道,“是林家对不住你们……对不住你母亲……你有此心,也是应当……”
沈翼宸起身,再次行礼:“大舅、舅母保重身体。外甥告退。”
他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正堂,未曾回头。
亲情凉薄,人心易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