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也随之停下,抬眸望去。
谢珩转过身,面对着她。阳光透过廊檐,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本就深邃的眉眼更显晦暗难明。
他看着她,半晌没说话。只是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仔细描摹着她的眉眼,仿佛要将这段时间的分别,都看回来。
沈知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开视线,轻声问:“表哥的伤……可大好了?”
谢珩这才开口,声音比在松鹤堂内更低哑了几分:“皮肉伤,不妨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略显清瘦的脸颊上,“你……在扬州,受苦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情绪。
沈知微心头一颤,摇头:“还好。有表哥留下的安排,有李大人他们帮衬,并未吃什么大苦。”
“我收到陆炳密报。”谢珩向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距离,“东关那日,箭矢离你面门,不过三寸。”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沈知微没想到他会直接提起这个,抬眸看他,对上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里面翻涌着后怕、自责,以及某种她看不懂的、浓烈得几乎要灼伤人的情绪。
“观声秋画和赵队长都护得很好,我穿了软甲……”她试图解释,声音却不自觉低了下去。
“软甲挡不住弩箭。”谢珩打断她,又向前逼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呼吸可闻。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味,将她笼罩,“沈知微,你可知……若那箭偏了一分,若观声慢了一瞬……”
他没说下去,但紧绷的下颌线和骤然深邃的眸光,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外露的情绪。在她印象中,他永远是冷静自持、掌控一切的。可此刻,他看着她,眼神里竟有一丝……脆弱?
“表哥,”她声音微涩,“我既决定以身作局,便想过后果。况且,计划周详,有惊无险。我……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
谢珩深深地看着她,良久,那翻涌的情绪才渐渐被压回眼底,重新覆上冷静的冰层。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如常,只是声音依旧低哑:“日后……不可再如此冒险。”
沈知微轻轻“嗯”了一声。
气氛一时静默下来,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以及池中残荷轻摆的微响。
“京城……”沈知微打破沉默,“荣家的事……”
“陛下已有决断。”谢珩言简意赅,“靖远侯荣毅上交兵权,荣贵妃闭门思过,安平郡王禁足。荣家在江南的势力,正由陆炳全力清剿。牵连官员、盐商无数,江南官场将有一场大地震。”他看着她,“我们意外发现的密档和令尊笔记,是关键。”
沈知微心中微松,又有些怅然。父亲追寻半生的真相与公道,终于得以大白,奸佞即将伏法。可父亲,却再也看不到了。
“你做得很好。”谢珩忽然道,“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沈知微抬眸,对上他认真的目光,心头微暖,又有些涩然:“是表哥信我,肯将重任托付。”
“不是我信你,”谢珩摇头,目光专注地看着她,“是你值得信任。”
这句话,让沈知微的心弦猛地一颤。
两人目光相触,在这静谧的秋日回廊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无声滋长,又隔着千山万水。
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丫鬟的说笑声。
谢珩眸光微动,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恢复了那种疏离而守礼的姿态。“你刚回京,好生休养。京中局势复杂,若有不明,可让观言传话。”
“是。”沈知微也垂下眼帘。
谢珩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深沉难辨,最终只道:“回去吧。”
说完,他转身,向着与栖梧院相反的方向,大步离去。玄色的衣摆拂过廊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
沈知微独自站在回廊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秋阳温暖,她却觉得方才被他气息笼罩过的地方,依旧残留着一丝灼人的热度。
“姑娘?”秋画不知何时寻了过来,轻声唤道。
沈知微回过神,敛去眼中情绪:“走吧,回栖梧院。”
主仆二人沿着回廊慢慢走着。
“姑娘,”秋画低声道,“方才奴婢遇见观言,他悄悄塞给奴婢一瓶药,说是世子爷让转交的,是宫里太医特制的上等伤药,祛疤生肌最是有效。还让奴婢转告姑娘,江南之事已上达天听,陛下……对姑娘很是赞赏。”
沈知微脚步微顿,指尖轻轻拂过袖中那瓶似乎还带着他体温的药瓶。
她没有说话,只是望向远方澄澈的秋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