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晌午。
镇远侯府正院“松鹤堂”内,张老夫人穿着一身深紫色绣五福捧寿纹的杭绸褙子,腰背挺直,坐在铺着厚厚锦垫的紫檀木圈椅里,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
此刻,她正含笑看着下方敛衽行礼的沈知微。
“快起来,到近前来让我瞧瞧。”张老夫人声音温和,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
沈知微应声起身,缓步上前,在距离老夫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垂首。
张老夫人细细打量着她。几个月不见,眼前的少女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眉宇间多了份历经风雨的沉静与坚毅。肤色虽不如在京时那般白皙娇嫩,略显清减,但气色尚好,眼神清澈而坚定,身形虽纤细,脊背却挺得笔直。
“好,好。”张老夫人连连点头,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江南一行,果然历练人。微丫头,你的事,老身听说了些。能在那等险恶局面下,协助珩哥儿稳住扬州,推行新政,赈济百姓,临危不乱,甚至……以身作饵,设计平乱。这份胆识、谋略、担当,莫说女子,便是许多须眉男儿,也未必能有。”
这番赞誉极重。沈知微连忙再次福身:“姨祖母谬赞了。知微年少识浅,不过是遵循表哥安排,略尽绵力,侥幸未出差错,实不敢当如此夸赞。扬州能有转机,全赖表哥运筹帷幄、李大人等官员尽心竭力、将士用命、百姓明理。”
张老夫人眼中赞赏更甚:“不骄不躁,谦逊明理,比你父亲当年,更多几分通透豁达。”她指了指下首的绣墩,“坐吧,别站着了。自家人,不必拘礼。”
“谢姨祖母。”沈知微这才侧身坐下,只坐了半边。
林月柔陪坐在一旁,见老夫人对沈知微如此喜爱,心中欣慰,笑道:“母亲说的是。微儿这孩子,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只是以往性子静,不爱显山露水。这次去了江南,倒像是把里头的韧劲和才智都激发出来了。”
“是璞玉,总要磨砺才能放光。”张老夫人感慨道,“你父亲沈文柏,当年便是以刚直清廉、锐意革新闻名。可惜……天不假年。如今见你承继父志,且青出于蓝,老身甚是欣慰。你父亲在天有灵,也该瞑目了。”
提到父亲,沈知微眼眶微热,低头道:“父亲常教导,为官为民,当存公心,持正道。知微不敢忘。”
“好一个‘存公心,持正道’。”张老夫人正色道,“这世道,说易行难。你能在江南做出这番事业,足见心性。老身年轻时,也曾随父兄上过战场,深知临危决断、肩挑重任之难。你一个闺阁女子能做到,更是不易。”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此番回京,你母亲定然牵挂。你且好生在家休养些时日,陪陪你母亲。外头若有闲言碎语,或有不长眼的来扰你,不必理会,自有侯府与你做主。”
这便是明明白白的庇护了。沈知微心中感激,起身郑重行礼:“知微谢老夫人爱护。”
“起来吧。”张老夫人摆手,又对林月柔道,“微丫头住在栖梧院可还习惯?缺什么短什么,你直接让人从我库里支取,务必让她住得舒心。”
林月柔笑道:“母亲放心,栖梧院一应都是二嫂按最好的份例备着的,微儿身边伺候的也都是妥帖人。”
正说着,门外丫鬟通传:“老夫人,世子爷来给您请安了。”
张老夫人眼中笑意深了些:“让他进来。”
帘栊轻响,谢珩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墨青色云纹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身姿挺拔。许是伤势初愈,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眉眼间的冷峻威仪却分毫未减,反而因这份病色,更添了几分深不可测的沉郁。他步履稳健,走到堂中,向张老夫人行礼:“孙儿给祖母请安。”
“起来吧。”张老夫人打量着他,眉头微蹙,“脸色还是不好。太医开的药可按时吃了?伤处可还疼?”
“劳祖母挂心,已无大碍,只需静养。”谢珩声音平稳,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掠过坐在一旁的沈知微。
沈知微在他进来时已站起身,此刻微微垂眸,敛衽行礼:“表哥。”
谢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深沉复杂,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却又被他强行压在一片平静的冰面之下。他只微微颔首:“表妹一路辛苦。”
语气平淡,与平日无异。
但沈知微却敏锐地捕捉到他声音里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喑哑,她的心莫名揪了一下。
“珩哥儿来得正好。”张老夫人笑道,“微丫头刚从江南回来,正好都在,陪我说说话。”
谢珩在沈知微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隔着一张小小的紫檀木茶几,距离不远不近,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张老夫人问了谢珩几句朝中动向和身体恢复情况,谢珩一一简短回答。话题又转到江南之事上,张老夫人显然兴致很高,又问起沈知微一些细节,比如公济仓如何运作、灶户反应如何、盐商如何分化等等。
沈知微拣着能说的,简单回话,偶尔提到一些巧妙处,连谢珩都抬眸看了她一眼。
张老夫人听得连连点头,对林月柔道:“你听听,这才是办实事的样子。比那些只会空谈诗书、风花雪月的强上百倍。”
林月柔笑着应是。
又坐了一刻钟,张老夫人面露倦色。林月柔见状,便起身道:“母亲该歇午觉了。微儿,你也回去歇着吧,昨日才到家,今日又说了这许久话。”
沈知微和谢珩也起身告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松鹤堂。
时值正午,秋阳正好,透过廊下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庭院中菊花初绽,丹桂飘香,静谧安然。
谢珩走在前,沈知微落后两步,默默跟着。
穿过一道月洞门,步入一条较为僻静的回廊。回廊一侧是假山竹林,另一侧临着一方小小的荷花池,此时荷花已谢,只余残叶。
走在前面的谢珩忽然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