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在短短数日内,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剧变。往日的阴霾随着王鸿泰一党的覆灭、白莲教盐枭的肃清而渐渐散去。
街道上仍有锦衣卫和官军的身影,码头上却已恢复了部分往日的繁忙。漕船、客船、货船有序停靠,力夫们扛着货物上下,商贾们呼喝着交接。只是过往行人神色间多了几分谨慎,交谈声也压低了许多。
一艘中等规模的客船泊在码头最东侧,船身刷着青漆。这是沈知微安排好的回京船只,外表普通,内里却做了加固,配备了经验丰富的船工和可靠的护卫。
岸边,李同知、陈御史、张主事、王参将,并几位这些日子与沈知微共事的书吏,皆来送行。连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也派了冷千户代表到场。
沈知微经过连日休养,脸上疲色已褪去大半,更显肌肤莹白,只是眼神比之南下时,沉淀了许多超越年龄的沉静与通透。
“沈姑娘,”李同知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姑娘在扬州数月,助谢大人推行新政,解民倒悬;危难之际,更是挺身而出,力挽狂澜。扬州百姓感念姑娘恩德,下官等亦钦佩姑娘才智胆识。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会,惟愿姑娘一路顺风,前程锦绣。”
他身后,陈御史、张主事等人亦齐齐拱手行礼。
沈知微连忙侧身避开,敛衽还礼:“诸位大人言重了。知微年少识浅,所为皆是在诸位大人支持下,遵循谢大人方略,略尽绵力。扬州能有今日局面,全赖诸位大人宵衣旰食,将士用命,百姓明理。知微不敢居功。”
她语气恳切,众人心中更是感佩。
陈御史感慨道:“姑娘虚怀若谷,实乃我辈楷模。日后姑娘若有用得着下官之处,尽管吩咐。”
张主事亦道:“漕运衙门那边,周师爷已打点妥当,姑娘此行北上,沿途关卡皆会照应,定保畅通无阻。”
王参将抱拳,声音洪亮:“沈姑娘放心!扬州卫有末将在,绝不容宵小再起!姑娘日后若有差遣,只需一纸书信,末将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冷千户也上前,依旧是那副冷硬面孔,“陆指挥使命卑职转告姑娘:姑娘于国有功,于民有德,此行回京,若有任何难处,可持此令,寻各地锦衣卫卫所相助。”说着,递过一枚小巧的玄铁令牌,上面刻着简单的云纹和一个“陆”字。
这令牌分量不轻。锦衣卫势力遍布天下,有此令在手,等于多了一道护身符。
沈知微郑重接过:“请冷千户代为谢过陆指挥使。”
最后,是一直默默站在人群后方的陶大勇。陶大勇上前,将一本厚厚的账册和一个沉甸甸的锦盒交给沈知微。
“姑娘,这是老奴与江宁、扬州各处管事核对厘清的,自姑娘南下以来,沈家产业在江南的收支账目,以及协助官府推行新政、赈济百姓的各项开销明细。另有各地盟友商号的联名谢帖及后续合作意向书。”陶大勇声音低沉,眼中满是不舍,“锦盒中是容先生留下的部分手稿、信物,以及……老奴为姑娘备下的沿途用度银票、药材、应急之物。”
沈知微看着这位忠心耿耿的老仆,鼻尖微酸。她接过账册和锦盒,又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信,递给陶大勇:“陶叔,我不在江南的日子,各处产业还需您老多费心。此信是我写给江宁别院管事的安排,您回去后,与他仔细商议。另,替我转告各位叔伯掌柜,沈家感念他们此番鼎力相助,待我回京安顿后,必有重谢。”
“姑娘放心,老奴一定办妥。”陶大勇双手接过信,躬身道,“姑娘路上保重,到了京城,记得给老奴报个平安。”
“嗯。”沈知微点头,又看向眼眶通红的秋画,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傻丫头,别哭。我们回家了。”
秋画用力点头,强忍着眼泪。
时辰不早,船工已搭好跳板。
沈知微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她战斗过、守护过的城池。远处的公济仓旗帜在晨风中飘扬,更远处,是逐渐恢复生机的街巷。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在秋画的搀扶下,稳步登上客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