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在经历了昨日的惊心动魄后,迎来了一个秩序初定的清晨。
街道上仍有官兵巡逻,但盘查已不似前几日那般森严。洒扫的夫役早早起来,清理着昨日混乱留下的狼藉。血迹已被冲刷,破损的门窗正在修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石灰水气味。
许多商铺试探着重新开张,早点摊子前渐渐有了人气。人们低声交谈着昨日的“大变故”,语气里少了恐慌,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官府雷厉风行的赞叹。
钦差行辕内,却比往日更加忙碌。
前院议事厅,李同知、陈御史、张主事并几位刑名、钱谷书吏,正会同锦衣卫冷千户、王参将,连夜突审擒获的要犯,清点查封的赃产,拟写奏报文书。人人熬得双眼通红,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后院沈知微暂居的小院,反而安静下来。
沈知微睡了沉沉的一觉,直到日上三竿方醒。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酸软,头脑却清明了许多。秋画服侍她洗漱更衣,换了一身家常的浅碧色细棉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头发松松绾起,只插了一支素银簪。
“姑娘可算醒了,”秋画眼圈还有些红,“昨日真真吓死奴婢了。虽然知道姑娘有安排,可那刀啊箭的,都是真的……”
沈知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都过去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陶大勇的声音:“姑娘,老奴方便进来吗?”
“陶叔请进。”
陶大勇捧着一个红木托盘进来,上面放着几封书信并一小盅热气腾腾的燕窝粥。“姑娘,京城府里和江宁别院都有信来。另外,陆炳陆指挥使已至扬州城外码头,预计午时前后入城。”
沈知微精神一振,先接过那盅燕窝粥,慢慢喝着,暖意入腹,驱散了最后一丝疲惫。然后才拿起书信。
最上面一封,火漆封口,印鉴是沈府的标记。她拆开,是母亲的亲笔。
信不长,满是担忧与挂念,千叮万嘱要她保重身体,万事谨慎,并说家中一切安好,勿念。信的末尾,提了一句:“翼宸前日有信回,言不日将下山返京。算算日子,中秋前后当可抵家。若你江南事毕,亦盼早归,一家团圆。”
大哥要回来了。
沈知微捏着信纸,心头涌起一阵激越,又夹杂着些许近乡情怯的酸涩。
她将母亲的信仔细收好,又看向另外几封。有江宁别院管事汇报近期产业收支及容璟先生遗留事务处理情况的,也有湖广“庆丰号”、苏州“瑞福祥”等盟友商号来信,关切扬州局势,并表示后续支持随时可至。
沈知微一一浏览,心中渐安。
喝完粥,她起身道:“秋画,替我梳个正式些的发髻。一会得去商议迎接陆指挥使及后续事宜。”
“是。”
午时初刻,陆炳的车驾抵达行辕。
这位权倾朝野的锦衣卫指挥使并未摆出浩大仪仗,只带了二十余名贴身护卫,轻车简从。他年约四旬,面容瘦削,一双眼睛却深不见底,看人时仿佛能将人心底最隐秘的念头都洞穿。
李同知率众官员在辕门外恭迎。沈知微作为“钦差协理”,亦在列,站在李同知身侧稍后。
陆炳穿着玄色云纹锦衣,腰束玉带,步履沉稳,不怒自威。
“下官等恭迎陆指挥使。”李同知上前行礼。
陆炳略一颔首,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沈知微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起什么,微微点头:“沈姑娘,辛苦了。”
只这一句,便已表明态度——他认可沈知微在此次事件中的地位与功劳。
“陆大人一路劳顿,请。”李同知侧身引路。
一行人进入行辕正堂。陆炳当仁不让坐了主位,李同知、陈御史等官员陪坐下首。沈知微的位置被安排在陆炳左手边,与李同知相对,足见重视。
寒暄几句后,陆炳直接切入正题:“本官奉陛下密旨,全权处置江南盐务积弊及关联谋逆案。李大人,先将眼下情形,简要说来。”
李同知早有准备,立刻将昨日东关平乱、擒获王鸿泰一党、控制冯振、搜查赃产等情况禀报一遍,并呈上初步整理的案犯口供、赃物清单及相关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