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通州码头往北三十里,一处荒僻的河湾。
芦苇荡深处,一叶破旧的小舟半沉在浅水中,船身焦黑,多处破损,显然曾经历烈火。岸边潮湿的泥地上,印着杂乱的血脚印和拖拽痕迹,延伸向不远处一片黑黢黢的林子。
林子里,观棋撕下衣襟,就着从枝叶缝隙漏下的惨淡月光,给谢珩左臂新添的伤口重新包扎。伤口是弩箭擦伤,因连日奔波,缺医少药,已有发炎红肿的迹象。
“主子,再往前走五里,有个废弃的龙王庙,今夜可在那里歇脚。”观棋压低声音,手上动作不停,“属下方才去高处看了,追兵的火把还在南边十里外打转,暂时追不过来。”
谢珩靠着一棵老树,脸色苍白,唇色黯淡。他穿着不知从哪户农家换来的粗布短打,头发用草绳胡乱束起,脸上涂抹了泥灰,乍看与寻常逃难的流民无异,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夜里亮得惊人。
“此地不宜久留。”他声音沙哑,“追兵虽暂时被引开,但荣家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既然敢在运河上动手,沿途关卡必定也有布置。我们得尽快入京。”
“可您的伤……”
“无妨。”谢珩打断他,扶着树干缓缓站起,动作间牵动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平复,“淮北盐场的密档,必须亲手呈交陛下。此物关系重大,涉及宫闱、兵权、盐政,绝不能假手他人,更不能落入对手手中。否则,江南危矣,朝廷危矣。”
他怀中贴身藏着那本脆黄的册子是他拼死从火船中带出的全部。
当夜高邮遇袭,对方出动十余艘快船,火箭如雨,分明是要将他连人带船焚毁灭迹。他与观棋及亲卫拼死抵抗,亲卫七人尽数战死,船也被点燃。千钧一发之际,他与观棋跳水逃生,顺流而下,靠着一块浮木才捡回性命。为躲避追杀,他们不敢走官道,只能昼伏夜出,绕行荒僻小路,风餐露宿,还要时刻提防沿途盘查。
失踪的传闻,便是由此而来。对方要的就是他“生死不明”,最好“尸骨无存”,如此江南群龙无首,他们才好趁机反扑。
“主子,”观棋包扎完毕,迟疑道,“我们是否该先联系扬州那边?沈姑娘他们……”
“暂时不能。”谢珩摇头,目光投向南方,眸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忧虑,“此刻联系,若消息走漏,反而会给她和行辕带来更大危险。荣家和冯振在扬州必有内应,我们行踪暴露,他们便会猜到密档可能已被我带出,必定会疯狂反扑,狗急跳墙。扬州局势本就岌岌可危,不能再添变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仿佛自语:“她……应该能稳住局面。”
他了解她的才智与坚韧,亦知自己留下的布置与人脉。但刀剑无眼,人心难测,他又怎能不忧?
“走吧。”谢珩收敛心神,“天亮前,必须赶到龙王庙。”
两人借着夜色掩护,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向北。
七月二十三,晨。
京城,永定门外。
天色未明,城门将开未开,等候入城的商旅百姓已排起长队。人群中,两个不起眼的“流民”缩在角落,正是谢珩与观棋。
连续三日跋涉,谢珩伤势加重,发起低烧,步履已有些虚浮,全靠一股意志支撑。观棋情况稍好,但也是满面尘灰,眼窝深陷。
“主子,城门守卫比平日多了三倍,盘查极严。”观棋低声道,“我们这样,恐怕进不去。”
谢珩抬眼望去,果然见城门口除了寻常守军,还有数名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正冷眼扫视着排队的人群。其中为首一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手下另一得力干将,掌刑千户,姓荣。
“荣千户是荣贵妃的人。”谢珩眸光一冷。看来荣家不仅在江南布置了杀招,连京城门户也安插了心腹,这是要将他彻底拦在城外。
“主子,我们绕道其他城门?”观棋问。
“来不及了。”谢珩摇头,“其他城门想必也是如此。他们算准了我会回京,这是铁了心要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