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扬州府衙议事厅内。
李同知身着绯色官服,端坐主位。左右两侧,按身份依次坐着巡盐御史陈大人、漕运衙门张主事、盐运司新任副使吴大人等官员。再往下,则是十余名应邀前来的扬州城中颇有分量的商贾、行会首领、善堂主事。
这些人或身着锦缎,或穿着半旧绸袍,神色各异。有人正襟危坐,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露不耐,也有人眼含揣测。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所议乃是“官民携手,共保家园”之事,也知道昨日王福被当街锁拿、沈家女公然登台之事。更知道,今日那位沈姑娘,将以“钦差行辕协理”的身份,在此议事。
女子入公堂议事,闻所未闻。不少人心中暗自冷笑,只等着看笑话。
“诸位,”李同知清了清嗓子,压下厅内杂音,“近日扬州城谣言四起,宵小蠢动,为保境安民,官府决意加强巡防,严查匪类。然衙役民壮人手有限,故特请诸位前来,共商官民协防之策。”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绛紫色万字纹绸袍、留着山羊须的中年商人便站起身,拱手道:“李大人,保境安民自是应当。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瞟向李同知身侧空着的那张椅子——那是留给沈知微的位置,“议事乃大事,岂能让一闺阁女子参与?传扬出去,恐惹天下人笑话,也堕了扬州商界的颜面。”
此人姓胡,乃“胡记绸缎庄”东家,与王鸿泰有些远亲,平日里惯会捧高踩低。
李同知脸色一沉:“胡东家此言差矣。沈姑娘乃已故江宁盐课司副使沈文柏沈公之女,自幼熟读经史,更得谢大人信重,委以协理盐务之责。前日公济仓前安民告示,沈姑娘陈情说理,深得民心,何来‘惹人笑话’之说?”
“沈文柏沈公?”另一个胖硕的粮商接话,语气不阴不阳,“沈公清名,我等自然敬仰。可查案是查案,议事是议事。沈公再清正,沈姑娘终究是未出阁的女儿家,抛头露面已是不妥,如今竟要与我等共坐一堂,商议城防大事……这,这成何体统?”
“就是,”有人小声附和,“女子当在家相夫教子,岂能妄议公事?”
一时间,厅内议论纷纷,质疑之声渐起。几位官员也面露尴尬,陈御史欲言又止,张主事低头喝茶。
就在此时,议事厅侧门开启。
沈知微在秋画的陪同下,缓步走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杭绸褙子,长发绾成简单的单螺髻,只簪一支白玉梅花簪。
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步履沉稳,目光清澈平静地扫过厅内众人。那份从容气度,竟让嘈杂的议事厅为之一静。
她走到李同知身侧那张空椅前,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先向李同知及诸位官员敛衽一礼:“见过李大人,见过各位大人。”
李同知忙抬手:“沈姑娘请坐。”
沈知微这才落座,秋画垂手侍立在她身后。
方才发难的胡东家等人,见她如此做派,倒一时不好再说什么难听的话,但脸上鄙夷之色未减。
沈知微坐定后,目光坦然看向厅内诸人,声音清越:“方才在外,隐约听得诸位议论。知微年幼识浅,本不当在此妄言。然李大人既以‘协理’相称,谢大人临行前亦有托付,值此多事之秋,知微不敢因虚名而误实事,故冒昧前来,愿与诸位共商安民之策。”
胡东家哼了一声:“沈姑娘既来了,想必胸有成竹。只是不知,姑娘对这‘官民协防’,有何高见?莫非是要我们这些粗人,也听你一个女流调度不成?”
这话说得刻薄,不少人皱起眉头,觉得胡东家太过咄咄逼人。但也有几人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沈知微微微一笑,并不动怒:“胡东家言重了。协防之事,关乎全城安危,自当由李大人及各位大人主持,诸位乡贤献策出力。知微此来,一为传达行辕安定民心、推行新政之决心,二为转达沈家及与沈家交好之商号、善堂,愿为保境安民略尽绵力之诚意。”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录,示意秋画呈给李同知。
“此乃江宁‘裕泰昌’、湖广‘庆丰号’、苏州‘瑞福祥’、杭州‘四海通’等十二家商号联合具名之书,承诺:若扬州城为保境安民需增设巡防、犒劳义士、抚恤伤亡,彼等愿共同出资白银三万两,以供支用。银票已随书送至,由李大人查验调度。”
三万两!
厅内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连李同知都吃了一惊,接过名录和附着的银票一看,果然是真,且十二家商号皆是江南有名有号的大贾。
胡东家脸色变了变,强笑道:“沈姑娘好大手笔。只是这银子……怕不是沈家一家所出吧?拉上别家名头,壮自己声势?”
沈知微看向他,目光依旧平静:“胡东家可知,这十二家商号,为何愿在此刻联名出资?”
不等胡东家回答,她已继续道:“因他们知晓,扬州若乱,漕运必阻,货不能通,市不能兴,江南商路皆受影响。保扬州,便是保他们自家生计。此乃商道常理,何须‘壮声势’?”
她目光转向厅内其他商人:“诸位在扬州皆有产业铺面,雇佣伙计成百上千。若城中生乱,伙计安危、货物损毁、生意停滞,损失几何?相较之下,出钱出力协防,保一方平安,孰轻孰重?”
这话说到了不少商人的心坎上。乱起来,最先倒霉的就是他们这些有产有业的。
一位穿着半旧绸袍、面容儒雅的老者缓缓开口:“沈姑娘所言在理。老朽‘同济善堂’主事周文昌,愿捐银五百两,并出善堂青壮二十人,听从官府调遣,协防城南旧区。”
周文昌在扬州善堂界德高望重,他一开口,立刻有几位善堂主事附和。
“我‘义和镖局’愿出镖师三十人,协助巡夜!”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抱拳道,他是镖局总镖头。
“我们‘木匠行会’出五十人,听候差遣!”
“我们‘脚力行’出一百人!”
有了带头的,附议者渐多。毕竟,谁也不想自家产业受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