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东家见势不妙,又挑刺:“出人出钱容易,可如何调度?难道真要我们听一个女子号令?万一贻误时机,谁担得起责任?”
沈知微终于看向他,目光微凝:“胡东家再三质疑知微,无非因我是女子。那么敢问胡东家,女子为何不能议政理事?”
她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昔汉有班昭续《汉书》,续兄遗志,成一代女史;唐有武则天临朝称制,开一代盛世;本朝亦有孝慈高皇后佐太祖定天下,冯皇后劝谏成祖恤民力。女子之才,何曾逊于男子?”
她踱步向前,目光扫过众人:“家父沈文柏,为查盐务积弊,呕心沥血,最终遭奸人毒害,病逝任上。陛下明察,追赠官职,赐谥‘文贞’,邸报传于天下,褒其‘清正廉明,鞠躬尽瘁’。我身为沈文柏之女,读圣贤书,明忠孝义,眼见奸佞未除,新政受阻,百姓惶惶,岂能因‘女子’二字,便缩于闺阁,坐视不理?”
提到沈文柏,厅内许多人神色肃然。前些日子陛下追赠邸报,不少人都读过。
“谢大人奉旨南下,整顿盐务,乃为清除积弊,还利于民。此乃国策,亦是大义。”沈知微声音渐沉,“如今有人因私利受阻,便欲煽动民乱,毁新政,害百姓。诸位皆是扬州栋梁,是愿袖手旁观,坐视桑梓糜烂,奸人得逞?还是愿挺身而出,助官府保境安民,护新政,护自家产业,亦护……心中那份公道与大义?”
她停下脚步,站在厅中,素衣淡容,却仿佛有光。
“至于调度之权,自当由李大人及各位大人执掌。知微在此,只为一‘协’字——协理联络,协筹钱粮,协通消息。沈家产业人脉所及,或可为官府耳目,提前预警;沈家旧友,或可助大人查奸缉恶,防患未然。”
她看向李同知:“李大人,昨日按察司所获冯振姻亲侵占漕田罪证,便是通过沈家旧友渠道所得。今日诸位乡贤所捐钱粮人力,亦需统一造册,合理分派,方可事半功倍。此等繁琐联络协调之事,若诸位大人不弃,知微愿效微劳。”
她只提“协理联络”、“效微劳”,却实实在在点出了沈家能提供的价值——钱、粮、人、情报、人脉网络。
李同知适时开口:“沈姑娘过谦了。前日若非姑娘当机立断,垫付药局之资,又献策分化盐商,局面恐已失控。昨日姑娘更是一夜未眠,整合各方消息,预警匪患,本官与各位同僚皆深为感佩。谢大人临行前确有明言:沈姑娘之见,即行辕之意。今日协防之事,还请姑娘畅所欲言,我等愿闻其详。”
知府大人亲口证实谢珩的托付,且对沈知微能力充分肯定,分量自又不同。
厅内安静下来。许多原本轻视的目光变得复杂,有惊讶,有审视,也有了几分信服。
那位最先附议的善堂主事周文昌捋须颔首:“沈姑娘深明大义,思虑周全,老朽佩服。‘同济善堂’愿听从姑娘与李大人的安排。”
“义和镖局也是!”
“木匠行会无异议!”
附议声此起彼伏。
胡东家孤立无援,脸色青白交加,最终悻悻坐下,不再言语。
沈知微心中微松,回到座位,从秋画手中接过另一份早已拟好的章程草案。
“李大人,诸位大人,诸位乡贤,”她将草案呈上,“此乃知微与几位书吏连夜草拟的《扬州城官民协防暂行细则》,请过目。其中对各方出人、出钱、出力如何登记调配,巡防区域划分,消息传递,奖惩措施等,略有拙见。”
李同知接过,与陈御史、张主事等人一同翻阅。草案条理清晰,考虑周到,甚至细化了不同行业人员如何搭配巡防,如镖师带民壮,善堂人员负责救助等,钱粮如何分拨记账,如何设立统一的消息汇集点等。
“妙啊!”张主事忍不住赞道,“如此分工,井井有条,避免混乱!”
陈御史也点头:“沈姑娘心思缜密,此章程甚好,稍作修改便可推行。”
李同知抚掌:“便依此章程!诸位,可还有异议?”
厅内众人传阅草案,大多点头称善。细节至此,已无人再能质疑沈知微的能力与用心。
“既如此,”李同知肃然道,“便请诸位按此章程,即刻回去准备。今夜起,宵禁加强,官民协防正式启动!望诸位同心同德,共保家园!”
“遵命!”众人起身,齐声应诺。
众人陆续散去。周文昌经过沈知微身边时,停下脚步,拱手道:“沈姑娘,令尊风骨,老朽素来敬仰。今日见姑娘,方知虎父无犬女。若有差遣,‘同济善堂’上下,愿效绵薄。”
沈知微敛衽还礼:“周老伯言重了。善堂救死扶伤,功德无量。日后协防,恐有伤员需救助,还要多多倚仗您老。”
“分内之事。”
送走众人,厅内只剩李同知等官员及沈知微。
李同知长舒一口气,感慨道:“今日多亏姑娘了。若非姑娘准备充分,应对得体,又有沈家深厚人脉财力为后盾,此事恐难如此顺利。”
沈知微微微摇头:“是诸位大人信任,各位乡贤明理。知微不过是穿针引线罢了。”她顿了顿,正色道,“李大人,协防虽定,然王鸿泰、冯振那边,绝不会坐视我们稳住局面。接下来,恐怕还有硬仗。”
“姑娘放心,”李同知眼神坚定,“兵来将挡。有姑娘坐镇行辕,协调各方,下官心中踏实。咱们便与他们……斗上一斗!”
正说着,赵锋匆匆进来,脸色凝重。
“姑娘,李大人,刚收到消息。冯振调走的那队亲兵,在运河岔道口换乘了海船,往东北方向去了。王参将的人暗中跟随,发现他们与几艘悬挂松江旗号的私船汇合,船上所载……疑似兵器甲胄!”
沈知微与李同知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