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鸿泰并未如外界传闻那般“病重”,他穿着家常的宝蓝色团花绸袍,半歪在紫檀木罗汉榻上,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阴沉。下首坐着五六人,皆是扬州盐商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李贽这个老匹夫!”一个胖硕的盐商拍着桌子,咬牙切齿,“竟敢当街抓走王管家!他眼里还有没有我们盐商总会?”
“还有那个沈家女!”另一人接口,语气愤恨,“一介女流,竟敢登台叫嚣,蛊惑人心!什么垫付药局开销?呸!不过是拿银子收买那些穷灶户!沈文柏当年就爱装清高,他女儿更是个祸害!”
王鸿泰听着众人议论,眼皮都没抬,只慢悠悠地拨弄着手里的翡翠扳指。
“王会长,您倒是说句话啊!”有人急道,“那三条新规,条条都是冲着我们来的!什么‘诚信经营’、‘配合新政’,还不是他们说了算?真按这个来,咱们手里那些‘暗股’、‘干股’,还有这些年‘疏通’的关节,不全成了罪证?”
“是啊,会长!不能坐以待毙!谢珩那小子如今生死不明,正是咱们反击的好时候!只要逼得李贽他们低头,新政自然推行不下去!”
王鸿泰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沙哑:“反击?怎么反?姓沈的女娃子几句话,就把那些穷灶户的心给收买了。公济仓的米粮布匹是实打实的,药局半价也是实打实的。咱们呢?除了喊几句‘断我们生路’,还能拿出什么?”
众人语塞。
“冯振那边怎么说?”王鸿泰问身旁的心腹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躬身:“冯佥事传话,说他那边也被盯得紧,王参将的人最近活动频繁,他暂时不便有大动作。让咱们……先稳一稳。”
“稳?”王鸿泰冷笑,“再稳下去,咱们就真成砧板上的肉了。”
他坐直身体,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谢珩遇袭,朝廷绝不会善罢甘休。如今是李贽和那个沈家女在前面顶着,但迟早会查到我们头上。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
他压低声音:“把水彻底搅浑。让扬州乱起来,乱到朝廷不得不派大军镇压,乱到新政无法推行,乱到……没人再有心思追查旧账!”
“会长的意思是……”
“白莲教不是还有残党在逃吗?盐枭王魁的余部不是还不甘心吗?”王鸿泰阴恻恻道,“给他们钱,给他们兵器,告诉他们,机会来了。烧几个公济仓,劫几船官盐,杀几个‘拥戴新政’的灶户头目……把事情闹大,闹到天上去!”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可是谋反啊!”有人颤声道。
“谋反?”王鸿泰嗤笑,“是‘白莲教余孽和盐枭匪徒’作乱,关我们何事?咱们是正经商人,也是‘受害者’。到时候局面失控,李贽弹压不住,朝廷怪罪下来,第一个掉脑袋的是他!至于咱们……乱局之中,正好浑水摸鱼,把以前的烂账一笔勾销,甚至……还能以‘协助平乱’为名,向朝廷要些好处。”
账房先生补充道:“会长已派人联系了松江那边的海商,准备了一批‘特别’的货。只要扬州一乱,漕运必然受影响,咱们的货就能趁乱从海上走,利翻十倍不止。”
听到“利翻十倍”,几个原本犹豫的盐商眼睛也亮了起来。
“干了!”胖盐商一拍大腿,“反正不干也是等死!”
“对!听会长的!”
王鸿泰见众人达成一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此事需周密。老赵,你负责联络白莲教的人,告诉他们,事成之后,送他们出海,保他们平安。老钱,你去见王魁那个逃掉的‘鬼柱子’刘三的拜把兄弟,他们要钱给钱,要刀给刀,只要能把事闹大。”
“是!”
“记住,”王鸿泰最后叮嘱,“所有联络,都用生面孔,银钱走暗庄,绝不能留下把柄。咱们自己,从明天起,闭门谢客,做足‘受惊吓’、‘盼太平’的姿态。”
“明白!”
密议至子夜方散。
王鸿泰独自留在“聚贤堂”内,望着跳跃的烛火,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与疯狂交织的神色。
他何尝不知这是险棋。
“沈文柏……”他喃喃自语,眼中恨意翻涌,“你死了还要让你女儿来坏我大事……你们沈家,注定要绝户!”
行辕书房。
沈知微尚未歇息,她面前摊开着几份刚送来的密报。
陶大勇通过沈家暗线送来的消息:王鸿泰长子王景隆今日秘密会见了一个松江来的海商,双方在画舫密谈两个时辰,内容不详,但王景隆离开时,神色隐隐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