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光初透。
扬州城街市上,早起的摊贩们一面张罗生意,一面交头接耳,目光不时瞟向城门方向——昨夜有传言,钦差大人已秘密回扬,今日将有大事。
辰时正,扬州府衙大门洞开。
衙前空地上,早已黑压压挤满了人。灶户、盐工、小商贩、寻常百姓,甚至一些观望的盐商伙计,都伸长了脖子。衙役们持棍肃立,维持秩序。
李同知身着绯色官服,头戴乌纱,神色肃穆地登上临时搭起的高台。他身后,跟着新任巡盐御史陈大人、漕运衙门的张主事,以及几位盐务书吏。令人瞩目的是,在诸位官员身侧稍后位置,站着一位身着月白色细棉襦裙、外罩浅碧色比甲、发髻简单绾起的年轻女子。
正是沈知微。
据说是已故探花郎,前江宁盐运司副使沈文柏的女儿。
她一阶女子站在那里做什么?
台下众人议论纷纷。
今日这场“新政说明暨安民告示”大会,正是她与李同知等人商议后,决定破局的第一步。
“诸位父老乡亲!”李同知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近日扬州城谣言四起,人心浮动。今日,本官奉钦差谢大人之命,于此郑重宣告——”
他顿了顿,待台下嗡嗡声稍息,才继续道:“朝廷整顿盐务、推行新政之决心,坚定不移!谢大人虽因公务暂离扬州,然一切政令如常,行辕照常运转,公济仓照常开市,盐引核发照常进行!”
台下又是响起一片议论声,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将信将疑。
李同知侧身,示意陈御史上前。陈御史展开一卷文书,朗声宣读:
“奉钦差大人令,即日起,推行‘盐引核发新规’!凡扬州府在册盐商,依以下三条,评定资质,核发新一期盐引!”
“其一,诚信经营,无偷漏夹带、以次充好前科者,优先!”
“其二,主动配合新政,平稳盐价,协理官府安抚灶户者,加分!”
“其三,凡有阻挠新政、囤积居奇、煽动闹事、勾结匪类者——”陈御史声音陡然转厉,“一经查实,永久取消盐商资格,家产抄没,主事者依律严惩!”
台下盐商派来的眼线们脸色大变,有人悄悄后退,想赶紧回去报信。
“此外!”李同知接过话头,指着身后墙上刚张贴出来的大幅告示,“公济仓自今日起,增设‘平价药局’!凡灶户凭户籍牌购药,一律半价!所需药材银钱,由……沈氏‘裕泰昌’先行垫付,官府出具凭据,日后从盐税中拨还!这位便是沈家大小姐。”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一直静立一旁的沈知微。
沈知微上前一步,敛衽一礼,声音清越却足够让前排人听清:“家父在世时,常言‘商道亦需存仁义’。沈家薄有资财,愿尽绵力,助官府稳定民生,解灶户疾苦。此乃沈家本分,不足挂齿。”
“裕泰昌”在江南商界可谓金字招牌。此刻她当众承诺垫付药局开销,无异于一剂强心针——连沈家都如此坚定支持新政,可见朝廷决心之大,局势并未如谣言所说那般糟糕。
“沈姑娘高义!”台下有灶户激动喊道。
“是啊!沈老爷生前就是好官!沈家是积善之家!”
人群情绪被带动起来,舆论瞬间转换。
李同知趁机再放消息:“另,漕运衙门已疏通关节,原被卡住的两船赈灾米粮,今日午后即可抵扬,入公济仓平价发售!往后三月,公济仓米价、布价、药价,均张榜公示,若有克扣抬价,欢迎诸位检举,查实重赏!”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利好,比任何空洞承诺都更有说服力。许多灶户脸上露出了笑容,议论声也变得积极起来。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忽然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几名膀大腰圆的汉子蛮横推开人群,簇拥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子挤到台前。
正是盐商总会王鸿泰的心腹管家,王福。
王福三角眼一翻,冲着台上阴阳怪气道:“李大人好大的官威!只是不知道,您说的这些‘新政’、‘新规’,谢大人究竟知不知情?谢大人如今人在何处?该不会是有些人趁谢大人不在,假传命令,中饱私囊吧?”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台上。
李同知脸色一沉,正要呵斥,身侧的沈知微却轻轻抬手,止住了他。
她缓步上前,走到台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王福,目光平静无波:“这位是王管家吧?王会长‘病重’,管家不在床前伺候,反而来此关心公务,真是忠心可嘉。”
王福被她目光一扫,莫名有些心虚,但想到背后主子,又挺起腰杆:“我家老爷是扬州盐商总会会长,关心盐务乃是本分!倒是沈姑娘你一介女流,在此指手画脚,恐怕于礼不合吧?”
“于礼不合?”沈知微轻轻重复,忽而微微一笑,“王管家可知,何为‘礼’?”
不等王福回答,她已继续道:“《礼记》有云:‘礼者,天地之序也。’又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如今朝廷推行盐务新政,旨在清除积弊,还利于民,此乃顺天应人、大公至正之‘礼’。沈家遵朝廷法度,协理官府,赈济百姓,是循‘公’礼。倒是王管家……”
她话音一转,语气微冷:“你口口声声‘于礼不合’,却纵容手下当街冲撞官衙集会,咆哮公堂,质疑朝廷命官,此乃哪门子的‘礼’?是你们王家的‘私礼’,还是盐商总会的‘帮规’?”
王福面红耳赤,张口结舌:“你……你强词夺理!”
“是否强词夺理,自有公论。”沈知微不再看他,转向台下百姓,声音提高几分,“诸位乡亲!朝廷新政,白纸黑字,公告在此!公济仓米粮布匹药材,明码标价,在此销售!一切皆有法度可依,有账目可查!有人若想以虚言混淆视听,阻挠新政,损害的是朝廷威严,更是诸位切身之利!”
她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清亮而坚定:“谢大人临行前有言:‘新政利国利民,纵有千难万险,必贯彻始终!’行辕上下,铭记此言。望诸位明辨是非,勿信谣言,勿从挑唆,安心生产,共享太平!”
“说得好!”台下不知谁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