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万籁俱寂。
行辕书房内的灯火却依然亮着。沈知微搁下笔,将刚拟好的奏报初稿轻轻吹干墨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措辞与数据,确认无误后,才缓缓卷起。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进来。”沈知微道。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李同知。他换下了官服,穿着一身半旧的栗色直裰,神色间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踌躇。
“李大人还未歇息?”沈知微起身相迎,“可是还有要事?”
李同知拱手,却未立刻说话,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卷奏报上,又环视这间已然带上她气息的书房,半晌,才轻叹一声:“沈姑娘……不,下官或许该称一声‘沈先生’。”
沈知微微微一怔。
李同知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双手奉上:“此信,是世子爷离扬前三日,亲手交给下官的。世子爷吩咐,若他离扬期间,局势有变,沈姑娘归来主持大局时,再将此信交予姑娘。”
沈知微心头一震,接过信函。火漆完整,封口处是谢珩私印的纹样。她指尖微颤,小心拆开。
信纸是谢珩常用的冷金笺,上面的字迹劲瘦有力,正是他亲笔:
“知微台鉴:
见此信时,吾或已离扬,或遇阻滞。江南之事,波谲云诡,吾早有预料,然不得不行。
汝才识胸襟,远胜寻常男子。数月来协理盐务,条分缕析,处置得宜,吾深知之。故特留此书,托以大事。
吾离扬后,行辕一应事务,若遇疑难,皆可问计于汝。李同知、陈御史、张主事、孙书吏、赵锋等,吾皆已明言:沈姑娘之令,即吾之令;沈姑娘之意,即行辕之意。彼等皆可信赖,汝可放手施为。
另,随信附上调兵手令半符及私印一枚。若局势危殆,可凭此半符,密调扬州卫王参将麾下三百亲兵。王参将乃吾旧部,忠诚可靠。私印可加盖紧要文书,暂代钦差关防。
盐务新政,关乎国本,亦关乎千万灶户生计。吾志在此,纵百死亦不悔。望汝念及黎民,勿以吾为念,稳守扬州,静待转机。
江南风雨,愿与汝共担。
谢珩手书”
信末,果然是那半枚青铜虎符,以及一枚小巧的田黄石私印,印文正是“谢珩之印”。
沈知微捏着信纸,指尖用力至发白。
原来……他早就料到了。他早就将人、权、信物,都托付给了她。
“沈姑娘,”李同知低声道,“下官初接此信时,亦觉惊异。世子爷竟将如此重担托付于一位……闺阁女子。但仔细想想,理应如此。数月来,下官亲眼所见,姑娘协理账目、筹办公济仓、分化盐商、献策除弊,无一不是切中要害,目光长远。更难得的是,姑娘心怀百姓,不惜巨资赈济灶户,此等胸襟魄力,下官自愧不如。”
他顿了顿,神情愈发郑重:“今日姑娘归来,临危不乱,条分缕析,顷刻间稳住局面,更令下官心服口服。世子爷慧眼识人,托付得宜。自今日起,下官及行辕上下,必遵姑娘号令,同心协力,共度时艰。”
说罢,李同知竟后退一步,躬身长揖。
沈知微连忙侧身避开:“李大人言重了!知微年少识浅,蒙世子爷信重,诸位大人不弃,敢不尽心竭力?一切皆为公事,为朝廷,为百姓。往后还需李大人及各位多多指教帮衬。”
她声音温和,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
李同知直起身,眼中忧虑稍减:“有姑娘主持大局,下官心中总算有了底。只是……世子爷那边……”
沈知微将信仔细折好,与虎符、私印一同收入怀中贴身锦囊,才抬眸道:“世子爷既早有安排,必有脱身之策。我等在此,守好他留下的基业,推行新政,稳定民心,便是对他最好的襄助,也是……为他分忧。”
她说到最后,声音几不可察地低了一丝,但很快又恢复平稳:“李大人,明日张贴告示、分化盐商、押运粮船、增设药局诸事,还需您与各位大人多多费心。尤其与盐商总会周旋,您是父母官,威望足,出面最宜。”
“姑娘放心,下官责无旁贷。”
“另外,”沈知微沉吟道,“冯振那边,我们虽反将一军,但需防他恼羞成怒,勾结盐枭余党或白莲教残部,制造更大乱子。赵锋加派人手护卫行辕及公济仓,是为守势。我们还需主动出击。”
“姑娘的意思是……”
“冯振的根基,在于他掌控扬州卫部分兵权,以及多年经营的人脉网。”沈知微眸光转冷,“他既已露异心,便不能再留。需设法剪其羽翼,夺其权柄。”
李同知精神一振:“如何剪除?”
“两方面。”沈知微道,“其一,军中。王参将既是世子爷旧部,忠诚可靠,可暗中联络,让他留意冯振嫡系将领动向,若能策反或收集罪证最好。其二,民间。冯振在扬州经营多年,其族人、姻亲、门客,必有倚仗其势横行不法者。可让陶叔发动沈家暗线,暗中收集罪证,尤其是侵占民田、欺行霸市、人命官司等。证据确凿后,递交给您,由官府出面查办。”
她顿了顿:“冯振要保这些人,便需动用权势干涉司法,正好落人口实;若不保,则寒了追随者的心,离心离德。此乃阳谋,他避无可避。”
李同知抚掌:“妙!双管齐下,攻其必救!下官明日便设法与王参将联络。”
“此事需隐秘。”沈知微叮嘱,“冯振在军中经营日久,耳目众多。联络王参将,最好通过可靠中间人,或利用军中旧例,勿惹怀疑。”
“下官明白。”
正事议定,李同知告辞离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沈知微独坐灯下,取出谢珩那封信,又细细看了一遍。
“江南风雨,愿与汝共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