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城外十里，官道旁一处简陋茶棚。

天色阴沉，闷热无风，道旁的柳树叶子都蔫蔫地耷拉着。茶棚里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多是赶早路的行商脚夫，就着粗瓷大碗喝些粗茶，啃着干硬的炊饼。

靠里的一桌，坐着三位客人。主位是个穿靛蓝细布直裰、头戴同色方巾的年轻“公子”，面容清秀，肤色微黄，似是常年在外奔波。左右各坐一人，一老一少，老的穿着半旧灰布短打，少的作小厮打扮，眉眼机灵。

“少爷，再往前三十里就是徐州地界了。”观声压低声音，佯装为“少爷”斟茶，“按脚程，今日申时前能到徐州城。陶掌柜他们应该已在‘悦来客栈’打点妥当。”

沈知微微微颔首，端起茶碗，目光却扫过茶棚内外。

他们自那渔村出发，已走了两日陆路。一路小心谨慎，专拣官道旁的小路，夜宿晓行，避开繁华城镇。观声经验老道，选的路线迂回却安全，沿途并未发现可疑追踪。

但沈知微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

谢珩北上已两日，音讯全无。水路虽快，但风险也大。荣贵妃既知秘录之事，岂会轻易放他入京？

“几位客官，打哪儿来啊？”茶棚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汉，提着铜壶过来续水，随口搭讪。

“江宁。”观声笑着接话，一口江宁腔，“送少爷去济南府探亲。”

“江宁好啊，富庶之地。”老汉啧啧道，“不过这几日道上不太平，客官们可得小心些。”

沈知微眸光微动：“不太平？”

“可不是！”老汉压低了声音，“听说北边运河上，前儿夜里出了事，有官船遇袭！死了不少人呢！这两日沿途关卡盘查都严了，过往商旅都要细细查验路引。”

沈知微袖中的手猛地攥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竟有此事？可知是哪位大人的官船？”

“这哪儿晓得哟！”老汉摇头，“只听说是条快船，夜里行船，不知怎地就遭了贼人。唉，这世道……”

观声与沈知微交换了一个眼神。

“多谢老丈提醒。”观声摸出几个铜钱放在桌上，“我们歇好了，这就赶路。”

三人起身离开茶棚，上了停在树荫下的一辆半旧青帷马车。车夫是陶大勇安排的可靠老人，话少手稳。

马车重新驶上官道，向着徐州方向。

车内，沈知微脸色发白，低声问：“观声大哥，方才茶棚老丈所说……”

“未必是世子爷。”观声沉声道，“北上的官船不止一条。世子爷行踪隐秘，走的又是子夜时分，未必会被盯上。即便真是……以世子的身手和观棋他们的本事，也定能脱险。”

话虽如此，但他紧握剑柄的手背青筋微凸，泄露了内心的焦虑。

沈知微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

现在慌乱无用。她必须安然回到扬州，稳住行辕局面，才能成为谢珩的后援，而非拖累。

“加快脚程，尽早赶到徐州。”她睁开眼，声音已恢复平静，“与陶叔汇合后，再打探确切消息。”

“是。”

马车在官道上加速行驶。尘土飞扬，路旁景物飞速倒退。

“姑娘，”秋画见她神色恍惚，轻声唤道，“喝点水吧。”

沈知微接过水囊，抿了一口。

突然，马车猛地一顿！

外面传来车夫“吁——”的勒马声，以及马匹不安的嘶鸣。

“怎么回事？”观声厉声问，手已按在剑上。

“前、前面……”车夫的声音带着惊慌，“有、有官兵设卡！”

沈知微掀开车帘一角望去。

只见前方百步外的官道上，设了简易路障，十余名身着号衣的兵丁持刀而立，正在盘查过往行人车马。看服色，似是徐州卫的军卒。

这并非寻常关卡。徐州卫的兵，怎会跑到淮安地界设卡？

观声眸光一冷：“姑娘，坐稳。怕是冲我们来的。”

话音刚落，前方一名小旗模样的军官已带着两名兵丁朝马车走来，手按刀柄，神色不善。

“车里什么人？下车查验路引！”军官粗声喝道。

观声跳下车辕，赔着笑拱手：“军爷，我家少爷是江宁人士，去济南探亲，这是路引。”说着，递上路引文书。

军官接过，却不看，只斜眼打量着马车：“江宁到济南，怎不走运河，反绕道陆路？”

“少爷晕船，受不得水路颠簸。”观声应对自如，“故而绕行陆路，虽慢些，图个安稳。”

军官冷哼一声，将路引随手递给身旁兵丁，自己却走到车旁，竟要伸手去掀车帘！

“军爷！”观声上前一步，挡住他手，“车内是我家少爷，身体不适，不宜惊扰。路引既已验过，还请行个方便。”说话间，袖中滑出一锭银子，悄无声息塞入军官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