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荒原上的风骤然转烈,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观棋手中那本脆黄的册子,在即将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线天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淮北盐场嘉靖二十三年密档”。
谢珩眸光骤然缩紧,接过册子,动作却极轻,仿佛怕碰碎了这跨越二十年的证据。他迅速翻看了两页,脸色在暮色中变得异常凝重。
“走。”他当机立断,将册子小心纳入怀中贴身收好,“立刻离开此地。”
无需多言,观声、观棋立刻护着谢珩和沈知微向马车方向退去。四名护卫无声散开,警戒四周。
就在此时,远处新建盐场方向,隐隐传来马蹄声!声音杂乱,不下十余骑,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被发现了。”观声低喝,“主子,上车!”
众人加快脚步。沈知微心跳如擂鼓,脚下却不乱,紧紧跟在谢珩身侧。谢珩一手护着她,另一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上。
马车就在土坡后不远处。车夫是老手,早已调转马头,随时准备扬鞭。
“嗖——!”
一支响箭破空而来,钉在众人方才站立处的焦土上,箭尾兀自震颤!
“有埋伏!”观棋厉声,长剑已然出鞘。
暮色中,十余骑黑衣蒙面人从荒原两侧包抄而来,手中刀剑在最后的天光下泛着森冷寒芒。为首之人身形魁梧,虽蒙着面,但那双眼睛里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保护主子先走!”观声怒吼,与观棋及四名护卫瞬间结阵,将谢珩和沈知微护在中央,边战边退。
“铿!锵!”
兵刃交击之声在荒原上炸响,火星迸溅。这些黑衣人身手矫健,招式狠辣,绝非寻常匪类,倒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谢珩将沈知微推上马车,自己却未立刻上车,反手抽出腰间长剑,剑光如雪,一招便格开侧面袭来的一刀,顺势削断了那黑衣人的手腕。
惨叫声中,血光迸现。
“表哥!”沈知微在车上惊呼。
“坐稳!”谢珩低喝,一跃上车,对车夫喝道,“走!”
车夫猛扬马鞭,两匹健马嘶鸣着冲了出去。观声、观棋等人且战且退,抢上另外两匹备用的马,紧随马车之后。
黑衣人紧追不舍。箭矢不断从后方射来,钉在车厢壁上“笃笃”作响。
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疾驰,沈知微紧紧抓住车壁横木,五脏六腑几乎要被颠散。她透过车帘缝隙向后望去,只见暮色苍茫中,追兵的火把已如点点鬼火般亮起,越来越近。
“这样逃不掉。”谢珩声音沉冷,他掀开车帘,对并行护卫的观声道,“前面三岔口,走左边小路,进芦苇荡!”
“是!”
马车猛地拐上一条更窄、更颠簸的小路。两侧是密密的芦苇,在夜风中如鬼影般摇曳。车行其中,芦苇刮擦车厢,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却也遮蔽了行踪。
追兵的火把在岔路口犹豫了片刻,分作两路,一路继续追主道,另一路则拐上了小路。
但芦苇荡地形复杂,小路纵横交错,追兵很快失去了方向,火把在芦苇丛中乱转。
马车在芦苇荡中七拐八绕,最终在一片稍高的土丘后停下。此处芦苇尤其茂密,将马车遮掩得严严实实。
“下马,熄火,噤声。”谢珩低声下令。
所有人立刻照做。马匹被牵到芦苇深处,口衔枚,蹄裹布。众人伏低身形,隐在芦苇丛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追兵的火把在附近逡巡,马蹄声、呼喝声近在咫尺。
“妈的,跑哪儿去了?”
“分头找!他们马车跑不快,肯定还在芦苇荡里!”
火把的光影在芦苇缝隙间晃动,几次几乎要照到藏身之处。沈知微屏住呼吸,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一只宽厚的手忽然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握了握。
是谢珩。
他就在她身侧,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方才短暂交手,他袖口被划破,渗出了血。
沈知微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时间一点点流逝,追兵搜索未果,骂骂咧咧地渐行渐远。火把的光终于完全消失在芦苇荡深处。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确认安全后,谢珩才低声道:“走。”
众人悄无声息地重新上马驾车,这次不再走小路,而是辨明方向,朝着淮安城相反的一处偏僻渔村驶去——那是早已安排好的备用落脚点。
子夜时分,一行人终于抵达渔村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农家小院。
院主是早年受过谢家恩惠的旧部,可靠沉默。热汤热饭早已备好,房间也收拾干净。
谢珩顾不上处理手臂伤口,第一时间进了内室,点燃油灯,取出怀中那本脆黄的册子。
沈知微跟了进去,秋画忙去打热水、取伤药。
油灯昏黄,映着泛黄纸页上模糊的字迹。谢珩小心地一页页翻看,越看脸色越是沉冷。
沈知微站在他身侧,目光也落在册子上。
这并非寻常盐场账目,而是一本“暗账”。
上面记录着嘉靖二十三年至二十四年间,淮北盐场通过“特殊渠道”运出的私盐数目、经手人、接货方,以及……分润的银钱去向。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出盐若干引,由某某盐商接手,运往某地,所得银钱若干,其中几成上缴,几成分润给盐场大使胡广源(时任盐场副使)、几成送给时任两淮盐运使某某、几成转入京城某某钱庄某账户……
而在最后几页,赫然记录着几笔巨额的“特别孝敬”,接收方署名只有一个字:“荣”。
嘉靖二十三年冬,白银五千两,由扬州卫指挥佥事冯振亲自押送入京,面交“荣府大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