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卯时三刻。
天光微亮,城门口,一队车马已集结完毕,即将启程前往淮北盐场。
此次出行,谢珩并未大张旗鼓。车队总共六辆马车:打头两辆载着护卫和行李;中间一辆是谢珩的座驾,外表普通,内里却做了加固;后面三辆则是随行官员、书吏及沈知微等人的车马。护卫共四十人,一半明装,一半暗随,由观声、观棋统领。
沈知微坐在第三辆马车里,她今日穿了一身灰蓝色的细布男装,头发用同色方巾束起,脸上略施易容,若不细看,就是个清秀些的少年书生。
秋画也作小厮打扮,坐在她身侧,怀里抱着一个装紧要物事的包袱。
“姑娘,”秋画压低声音,“陶叔和四位护卫大哥已经先一步出发了,按您的吩咐,走另一条路,在淮安汇合。”
“嗯。”沈知微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前面那辆青帷马车上——谢珩的车。
昨日最后一次商议时,谢珩定下了路线:从扬州出发,沿运河北上至淮安,然后转陆路向东,经盐城至淮北盐场。全程约需七八日。这条路线相对安全,沿途有驿站、城镇,不易设伏。
“出发。”前方传来观声清晰的口令。
车队缓缓启动,驶出扬州城。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晨风拂过,带来运河湿润的水汽和远处早市的喧嚣。沈知微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车队沿着运河官道向北行驶。夏日清晨,凉风习习,路旁稻田青青,荷叶田田,偶有早起的农人在田间劳作,见到官家车队,纷纷避让行礼。
巳时左右,车队在一处驿站稍作休整。驿丞早已接到通知,备好了茶水点心。谢珩下车活动筋骨,沈知微也下了车,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着四周。
驿站不大,但人来人往。除了他们这队人马,还有几拨商旅在此歇脚。南来北往的口音混杂在一起,谈论着各地的见闻。
“……听说了吗?扬州那边,盐枭王魁被钦差大人剿了!”
“何止王魁,白莲教的妖人也抓了不少。这下可清净了。”
“清净?我看未必。那些盐商能甘心?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
“嘘——小声点!没看见那边……”
议论声低了下去,但那些闪烁的目光,还是有意无意地瞟向谢珩所在的方向。
沈知微垂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民间议论,往往能折射出最真实的局势。
休息了约一刻钟,车队继续出发。
午时,在沿途一处小镇用膳。饭菜简单,但还算干净。谢珩与几位随行官员同坐一桌,沈知微作为“幕僚”,也在末座陪坐。
“大人,”新任的巡盐御史陈大人开口道,“据下官了解,淮北盐场现任大使姓胡,名广源,是嘉靖二十年进士,曾在户部观政三年,后外放至淮北,至今已有五年。”
谢珩夹了一筷子青菜,淡淡道:“胡广源……此人风评如何?”
“明面上的风评尚可。”陈御史斟酌道,“据说为官还算勤勉,盐场产量在他任内稳中有升。但……”他压低声音,“下官在户部时,曾听同僚私下议论,说胡广源‘会做人’,与上官、同僚关系都处得不错,每年‘冰敬’、‘炭敬’从不短缺。”
所谓“冰敬”、“炭敬”,是官场惯例的节礼,但数目若过大,便是变相贿赂。
“与盐商呢?”谢珩问。
“这个……”陈御史犹豫了一下,“下官离京前,曾翻阅过往年淮北盐场的盐引记录。胡广源任内,淮北盐引的发放,有六成都集中在三家盐商手中。其中两家,与王鸿泰关系密切。”
谢珩放下筷子,拿布巾擦了擦手:“到了淮北,先看账目,再看盐场,最后……再见见这位胡大使。”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