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一场急雨,洗去了连日的燥热。清晨的扬州城,空气清新湿润,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乌亮。屋檐还在滴水,像断了线的珍珠。
辰时初,陶大勇风尘仆仆地赶回行辕。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短打,头戴斗笠,脚踩草鞋,看起来和寻常赶路的老汉没什么两样,只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
“姑娘,东西取来了。”陶大勇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形木匣放在桌上,压低声音,“为防万一,老奴走了三条不同的路,确认无人跟踪才回来。”
沈知微正在用早膳,闻言放下银箸:“陶叔辛苦了。可用过早饭?”
“在路上对付了几口。”陶大勇摆手,“姑娘还是先看看这秘录要紧。”
秋画端来热茶,陶大勇咕咚咕咚喝了一大碗,才缓过气来。
沈知微解开油布,露出一个紫檀木匣。匣子不大,却异常沉重。
她从怀中取出两把铜钥,对准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掀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三样东西:一本厚厚的账册,一叠用丝线装订的纸笺,还有一个小巧的锦囊。
沈知微先拿起那本账册。封面是普通的蓝布面,但翻开第一页,她的呼吸便微微一滞。
这不是寻常的收支账目,而是沈家在江南所有产业的“暗账”。
——江宁、扬州、苏州、松江四地,共计十二处铺面、八处田庄、三处货栈的详细名录、地契副本、历年盈余、管事背景、人脉网络……
——与各家商号、钱庄、漕运船队的往来记录,甚至包括一些不便明言的“干股”、“暗股”。
——沈文柏生母和沈文柏生前在江南经营数十年,暗中布下的情报网节点、关键线人的代号及联络方式。
账册的最后几页,是容璟接手后这几个月的补充记录。
沈知微轻声感叹,这是沈家在江南的根基命脉。
她放下账册,拿起那叠纸笺。纸笺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江南见闻。
翻开,里面是容璟先生以随笔形式记录的一些观察和思考。时间跨度从去年秋他接手沈家产业开始,到今年初夏他决定离开为止。
“腊月廿三,江宁绸缎商会年宴。盐商王鸿泰之子王景隆与扬州卫指挥佥事冯振之弟冯勇同席,言谈甚密。散席后同车而去,至秦淮河画舫,深夜方归。”
“正月十五,扬州城隍庙会。见白莲教‘讲经人’在灶户聚居区宣讲,围观者众。有衙役经过,只驱散,未抓捕。疑有勾结。”
“二月二,龙抬头。与‘裕泰昌’扬州分号孙掌柜饮酒,孙掌柜醉后吐露:去岁有三批‘特别’的盐货,未走官道,由扬州卫的兵船押运,往北而去。孙掌柜曾试图打听,被警告‘莫问闲事’。”
“三月初,金陵传来消息,某位‘贵人’要在金陵‘办寿’,江南盐商纷纷筹备贺礼,数目惊人。疑与宫中有关。”
沈知微看得后背发凉。
最后,她拿起那个锦囊。锦囊很轻,里面似乎只有薄薄一物。倒出来,是一张对折的薛涛笺。
展开,上面是容璟清瘦的字迹:
“沈姑娘台鉴:
见字如晤。
江南产业根基已稳,然树大招风,宜稳守缓图,收敛锋芒,待时而动。
另有三事,需姑娘知悉:
一、令尊生前,似在查一桩旧案,与二十年前淮北盐场一场‘意外’大火有关。当年大火烧毁盐仓三座,死伤灶户百余,账册尽毁。事后追责,仅处分盐场大使一人。令尊疑此案另有隐情,曾暗中调查,未果。
二、王鸿泰与金陵某位‘贵人’往来甚密,其子王景隆去年曾进京半年,名义上游学,实则常出入某位郡王府邸。
三、周家旁支周培礼,与白莲教有染。其女周月娥,去年嫁与白莲教某位‘香主’为妾。
此三者,望姑娘慎之。
江湖路远,各自珍重。
容璟顿首”
沈知微捏着信笺的手微微颤抖。
“姑娘?”秋画见她神色不对,轻声唤道。
沈知微回过神,将信笺仔细折好,“没事。”她将账册和纸笺重新放入木匣,锁好,“陶叔,……”
“姑娘放心,老奴会找个稳妥的地方藏好。”陶大勇恭敬行礼,“姑娘何时需要,随时来吩咐。”
“有劳陶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