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行辕深处,那间专门用于审讯的静室门窗紧闭,只从高高的气窗透进几缕灼热的日光。室内的冰盆早已化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汗味和药味。
刘三被捆在木架上,赤着上身,身上鞭痕交错,皮开肉绽,有些伤口已开始化脓。他耷拉着脑袋,气息微弱,只有偶尔抽搐一下的身体表明他还活着。
谢珩坐在主审位上,穿着一身玄色暗纹绸衫,领口微敞,手中把玩着一柄薄如柳叶的匕首。观声侍立一旁,负责记录。
“刘三,”谢珩的声音平静无波,“王魁已死,白莲教的吴先生也已招了部分供词。你若是聪明人,就该知道顽抗无用。”
刘三艰难地抬起头,肿胀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嘶哑道:“招……招什么?老子……什么都不知道……”
“哦?”谢珩微微挑眉,“不知道王魁藏身之处的暗哨布防?不知道东关刺杀的具体计划?不知道……昨夜灭口王魁的袖箭,从何而来?”
最后一句,让刘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谢珩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反应,继续道:“王魁临死前说,‘这江南的水,深着呢’。他背后是谁?谁给他提供庇护?谁给他输送兵器?谁……在他事败时,第一时间灭口?”
刘三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谢珩也不急,将匕首轻轻搁在案上,端起旁边半凉的茶盏抿了一口:“你不说,也无妨。吴先生正在隔壁受审,他可比你识时务多了。白莲教虽邪,却最是惜命。他若全招了,你的供词……还有多少价值?”
刘三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与吴先生本就是利益结合,彼此提防。若吴先生先招了,把罪责都推到他身上,那他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我……我说了……能活命?”刘三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那要看你说的是什么。”谢珩淡淡道,“若有价值,或可免你一死,流放边陲。若只是废话……”他眸光一冷,“你现在就可以去陪王魁。”
刘三打了个寒颤。
“王魁……王魁这些年能在扬州立足,确实……确实有人罩着。”刘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早些年,是杜党的人,赵元培那边……每年孝敬不少。后来杜党倒了,换了……换了另一批人。”
“什么人?”
“具体……具体是谁,王魁也没明说。只说是……是‘上面的大人物’,在京城和江南都有势力。”刘三喘了口气,“我们劫掠的盐货,有一部分……会通过特殊的渠道运走,不是我们经手。兵器、弩箭,也……也是那些人提供的。”
谢珩与观声对视一眼。
“东关刺杀,除了你们和白莲教,还有谁参与?”
“有……有盐商的人。”刘三道,“王鸿泰……王会长,出了五千两银子,让我们务必……务必搅乱局势,最好能……能伤到大人您。还有……周家留在江宁的那个旁支,京城周家出了五服的周培礼,也出了两千两,说是……说是要为他侄儿出气。”
周培礼?沈知微昨日刚收到提醒要小心周家的人,今日就得到了印证。
“昨夜灭口王魁的袖箭,从何而来?”谢珩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刘三脸上露出恐惧之色:“王魁之前说……说若是事败被擒,就……就有人会灭口。但我们没想到……没想到会是在那种时候……”
“他有没有说过,灭口的人可能是谁?”
“没……没有。只说……若是他死了,让我们赶紧散伙,能跑多远跑多远,别想着报仇,因为……因为对手我们惹不起。”
对手惹不起……谢珩眸色深了深。
“还有什么?”他追问。
刘三绞尽脑汁,又断断续续说了些王魁与其他盐商、地方豪强往来的细节,包括几处隐秘的私盐仓库、走私路线。观声一一记录在案。
半个时辰后,刘三体力不支,昏死过去。
“带下去,让大夫给他治伤,别让他死了。”谢珩吩咐。
两名亲卫将刘三拖了下去。
谢珩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远处街市的嘈杂声。
“主子,刘三的话,可信几分?”观声低声问。
“七分真,三分假。”谢珩淡淡道,“关键之处应该不假,但有些细节,他或许还藏着。尤其是关于‘上面的大人物’,他知道的恐怕不止这些,只是不敢说,或者说……说了也是死。”
“那接下来……”
“去审吴先生。”谢珩转身,“白莲教的人,心思诡诈,需用些特殊手段。”
另一间静室里,吴先生的待遇比刘三好些。他腿上箭伤已由大夫处理过,此刻坐在一张椅子上,手脚戴着镣铐。他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阴鸷,死死盯着走进来的谢珩。
“吴先生,”谢珩在他对面坐下,“考虑得如何了?”
吴先生冷笑:“贫道乃方外之人,不问世事,大人问错人了。”
“方外之人?”谢珩也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方外之人会与盐枭勾结,煽动灶户,行刺朝廷命官?”
“那是王魁所为,与贫道何干?”
“哦?那东关纵火,也是王魁一人所为?你怀中那些毒粉、迷药,也是王魁塞给你的?”谢珩语气渐冷,“吴先生,本官耐心有限。你若配合,或可留你一命,只判流放。若是不配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白莲教妖人,蛊惑人心,图谋不轨,按律当凌迟处死,诛连九族。本官记得,你在湖广老家,还有一母一妹吧?”
吴先生脸色骤变,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你……你怎么知道……”
“本官既然能抓到你,自然也能查到你的根底。”谢珩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说,白莲教在江南还有多少据点?教主何在?与你们勾结的官员、盐商都有谁?还有,你们与王魁合作,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吴先生额角渗出冷汗,镣铐因颤抖而叮当作响。他挣扎良久,终于颓然道:“我……我说。但大人要保证,不牵连我的家人。”
“本官答应你。”
吴先生深吸一口气,开始交代。
白莲教在江南的势力远比官府掌握的更深。他们不仅在灶户中传教,还渗透进了盐场管事、漕运力夫,甚至一些小吏之中。教主行踪神秘,连吴先生这个“护法”也只知道他自称“弥勒转世”,常居金陵,但具体所在并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