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从纱帘后走出,轻步来到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方敬亭所知,应该八九不离十。他是边缘人物,知道的都是执行层面的龌龊,核心的银钱去向、高层网络,他触及不到。但他提供的名单和线索,足够我们顺藤摸瓜,清理掉江南盐务中下层的一批蠹虫,也能给京中某些人敲敲警钟。”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白莲教和盐枭,方敬亭说不知情,未必是假。这两股势力与盐官贪腐集团,利益有冲突,更像是被某些失意盐商或别有用心者临时利用的刀。这把刀危险,却也可怕在难以掌控,容易反噬。”
“嗯。”谢珩颔首,目光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所以,当务之急,是打掉拿刀的手,同时防住刀的锋芒。”
“表哥打算如何做?”
“方敬亭的口供,我会连夜整理,密报陛下。涉及的在任官员,证据确凿者,即刻锁拿;证据稍欠者,严密监控,调离要害职位。同时,以盐运使衙门为突破口,彻查近年所有盐引、漕运账目,让李同知他们以此为由头,大力整顿吏治。”谢珩思路清晰,“至于白莲教和盐枭,继续加大搜捕力度,尤其是灶户区和盐商聚集区。公济仓要加快铺开,让灶户切实得益,断了邪教煽动的根基。对盐商,分化策略继续,但要对那几个最顽固的,施加更大压力,逼他们自己跳出来,或者……内部生变。”
沈知微静静听着,“如此一来,江南官场必有一场震动。表哥需防狗急跳墙。”
“跳墙?”谢珩冷笑,“我等着他们跳。”他转过身,面对沈知微,昏黄灯光下,他的面容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只是,要连累你在此多耽搁些时日了。江南局势未稳之前,你留在我身边,最安全。”
沈知微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知微听从表哥安排。”她轻声应道,微微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情绪,“只是,我离京已久,母亲那边……”
“我已派人加急送信回京,告知侯府与你母亲,你协助查案,一切安好,归期稍延。祖母和姨母会明白的。”谢珩道,“况且,你在此处的作用,无人可替。”
最后一句,带着肯定的重量。
“夜深了,你去歇息吧。”谢珩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明日还有的忙。”
“是。”沈知微敛衽行礼,转身欲走。
“沈知微。”他忽然又叫住她。
沈知微停步,回身。
谢珩依旧背对着她,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今日在盐运司,你做得很好。”顿了顿,又补充道,“……多谢。”
他没有说谢什么,但沈知微明白。
“表哥客气了。”她柔声道,唇角不自觉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悄然退出了静室。
门轻轻合上。谢珩独自站在窗前,良久,从怀中取出那枚羊脂白玉环,指尖缓缓摩挲着上面“知微”二字。
将玉环仔细收起,谢珩吹熄油灯,也离开了静室。走廊上值夜的护卫无声行礼,他微微颔首,走向书房的方向——还有几份紧急奏报需要处理。
而回到自己小院的沈知微,却并未立刻歇下。她坐在灯下,将今日所见所闻、所思所想,以只有自己能懂的符号,简要记录在一张小笺上。
秋画为她披上一件外衣,低声道:“姑娘,早些睡吧。”
“嗯。”沈知微放下笔,吹熄灯烛。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阳光气息的柔软枕头里,却仿佛还能闻到那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清冽松柏气息。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