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两淮盐运使司衙门。
衙署坐落在扬州城东,规制恢弘,朱门高墙,门前一对石狮怒目圆睁。
钦差仪仗抵达时,现任两淮盐运使方敬亭已率一众属官在衙门外垂手恭候。方敬亭年约五旬,身材微胖,面容圆润,总是习惯性地眯着眼,逢人先带三分笑,一副标准的官场老吏模样。但此刻,他脸上那习惯性的笑容显得有些僵硬,眼底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忐忑与戒备。
“下官恭迎钦差大人。”方敬亭上前一步,深深一揖。
谢珩端坐马上,玄色官袍衬得他面色冷峻,只略一颔首:“方大人不必多礼。”目光扫过方敬亭身后一众低眉顺眼的官员,淡淡道,“本官奉旨整顿盐务,今日前来,是为查阅近年盐引发放、盐课征收及漕运损耗相关卷宗,并问询几桩旧案细节。烦请方大人行个方便。”
“不敢不敢,大人奉旨办事,下官自当全力配合,请!”方敬亭侧身让路,姿态恭顺至极。
谢珩翻身下马,随行的除了护卫亲兵,还有一身青衫、作幕僚文书打扮的沈知微。她今日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色细布直裰,眉毛也描粗了些,乍一看,只是个面容清秀、略显文弱的年轻书生,跟在谢珩身后,毫不起眼。
方敬亭目光在她身上掠过,只当是谢珩带来的寻常书吏,并未多留意。
一行人步入衙门正堂。方敬亭早已命人备好茶点,又引谢珩上座。寒暄几句后,便切入正题。
“方大人,”谢珩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嘉靖二十三年至二十六年,这三年的盐引总册、各盐场课税收支细账、漕运损耗报备文书,请一并取来。”
方敬亭眼皮跳了跳,那正是杜党掌控盐务最核心、也是猫腻最多的几年。他忙赔笑道:“大人,卷宗浩繁,都收在架阁库中,恐需些时间清点搬运。不若大人先歇息片刻,下官这就命人去取。”
“无妨,本官随你同去架阁库。”谢珩起身,不容置疑。
方敬亭脸色微变,只得道:“是,是,大人这边请。”
架阁库在衙门后院深处,是一排高大阴凉的库房。守卫见到方敬亭和谢珩,连忙打开库门。里面光线昏暗,充斥着陈年纸张和灰尘的气味。高高的木架上,堆满了历年卷宗,标识着年份。
谢珩点名要的那几年卷宗,放在最里面几个架子上。方敬亭指挥着几名书吏爬上梯子取拿,自己在一旁陪着小心。
沈知微默默跟在谢珩身后,目光快速地扫过库房布局、卷宗摆放,以及那几个取卷宗的书吏的动作。她注意到,其中一个书吏在取嘉靖二十五年的一册盐引总录时,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与方敬亭有一个极快的眼神交汇。
卷宗被搬到了旁边一间临时辟出的值房内,堆满了三张长桌。谢珩带来的几名文书模样的人立刻上前,开始翻阅核对。
谢珩坐在上首,随手拿起一本嘉靖二十四年的盐课征收细账翻看。沈知微则侍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方敬亭陪着笑站在一旁,不时用袖子擦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时间一点点过去,值房内只闻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声交谈,气氛越来越沉。
忽然,一名正在核对盐引总录的亲卫抬起头,走到谢珩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并将手中册子指给谢珩看。
谢珩眸光一凝,看向那处。随即,他抬眼,目光射向方敬亭:“方大人,这嘉靖二十五年扬州分司的盐引发放记录,为何与户部存档的副本,在引目总数上有三千引的差额?这三千引盐,去了何处?”
方敬亭脸色一白,强笑道:“大人明鉴,这……这或许是当年文书誊抄时笔误,或是……或是后来补记遗漏……”
“笔误?遗漏?”谢珩冷笑,“三千引盐,不是小数目。本官记得,当年经手此批盐引的,是时任扬州分司判官的李焕,而李焕,正是已伏法的赵元培妻弟王崇义的连襟。方大人,此事你不会不知吧?”
方敬亭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声音发颤:“下官……下官确实不知详情啊!李焕当年经办文书,或许……或许是他做了手脚,下官失察……”
“失察?”谢珩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一步步走向方敬亭,“仅是失察?那为何李焕在赵元培倒台前一个月,便‘急病身亡’?其家人随后迅速离扬,不知所踪?他经手的其他几处账目,为何也有类似‘笔误’?”
方敬亭冷汗涔涔而下,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侍立的沈知微,忽然轻轻“咦”了一声,目光落在方敬亭腰间露出的一小块玉佩上。
谢珩循声瞥了她一眼。
沈知微上前半步,对着谢珩躬身,“大人,卑职方才见方大人腰间这佩玉,形制花纹颇为古雅,似乎……与当年江宁盐课司一批罚没入官的赃物中,一枚记录在册的‘蟠螭纹青玉佩’极为相似。卑职曾在……曾在一些旧档抄本中见过图样。”
方敬亭猛地捂住腰间玉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谢珩目光扫向那枚玉佩:“哦?方大人,可否将此玉取下,一观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