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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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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下了一夜,至寅时初方渐渐停歇。

晨光透过窗纸渗入室内,驱散了夜的浓稠。谢珩几乎在天光透入的瞬间便醒了过来。

他保持着侧卧的姿势,手臂依旧虚虚搭在身侧之人裹着的锦被上。一夜未动,手臂有些发僵,但他第一反应却是感受掌心下那细微的起伏——平稳,绵长。她还睡着。

谢珩缓缓收回手臂,动作轻缓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坐起身,低头看向身侧。

沈知微蜷缩在锦被里,只露出小半张脸。昨夜哭过,眼睫还有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睡得很沉,鼻息清浅,脸颊因为熟睡而泛着淡淡的粉色。他那件玄色外袍,仍松松地裹在她身上,衬得露出的那截脖颈愈发白皙如玉,几缕乌发散落枕畔。

谢珩眸光沉静地看了片刻,不知过了几息,他移开视线,悄无声息地下床。

身上和衣而卧了一夜,寝衣有些褶皱。他走到屏风后,迅速换上了一套干净的墨青色常服,束发戴冠。再走出来时,已恢复了平日那个冷峻威严、一丝不苟的权臣模样。

他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隙。院中,观声肃立廊下,见他开门,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道:“主子。”

“去唤沈姑娘的丫鬟来,吩咐她带上姑娘的衣物。”谢珩声音压得极低,“让她从西侧小门进来,直接到卧房门口,莫要惊动旁人。”

“是。”观声领命,又问,“可要备早膳送来?”

“嗯。两份。”谢珩顿了顿,“清淡些。”

观声应下,悄声退去。

谢珩重新关上门,走回内室。沈知微似乎被刚才细微的动静扰到,轻轻动了一下,眉心微蹙,含糊地呢喃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将脸更埋进枕头里,继续沉睡。裹在身上的外袍滑落些许。

谢珩脚步顿住,目光在那处停留了一瞬,随即上前,俯身,轻轻拉过滑落的锦被,重新将她盖好,连肩膀也仔细掖入被中。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尽量避免触碰到她。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走到窗边的书案后坐下,随手拿起一本昨夜未看完的卷宗。

约莫一刻钟后,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秋画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与惶恐:“世子爷,奴婢秋画,奉命前来。”

“进来。”谢珩沉声道。

门被轻轻推开,秋画低着头,捧着一个包袱,脚步轻快地闪身而入,又立刻将门掩好。她一眼便看到床榻上沉睡的沈知微,悬了一夜的心猛地落地,随即又提得更高——姑娘竟然在世子爷的卧房安睡?但看屋内情形,世子爷似乎一夜未寝……

她不敢多看,更不敢多想,快步走到床前,轻声唤道:“姑娘?姑娘?”

沈知微悠悠转醒,睁开迷蒙的双眼,看到秋画,又看到窗边端坐的谢珩,昨夜记忆回笼,她拥着被子坐起,发现身上还裹着谢珩的外袍。

“秋画,伺候你家姑娘更衣梳洗。”谢珩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是。”秋画忙应下,从包袱里取出干净的衣裙,服侍沈知微穿上。

沈知微躲在床帐内,由秋画帮忙,快速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浅樱色绣折枝玉兰杭绸褙子,配月白绫裙。秋画又为她简单梳理了长发,绾了个清爽的单螺髻,簪上一支珍珠簪。

梳洗停当,沈知微深吸一口气,掀开床帐下地。她走到谢珩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敛衽深深一礼:“昨夜……多谢表哥庇护。知微失态,打扰表哥清静,实在……惭愧。”

谢珩放下手中卷宗,抬眸看她。晨光中,她换上了新衣,发髻整齐,除了眼底淡淡的青影和脸颊未褪尽的红晕,已看不出昨夜惊惶哭泣的模样。

“无妨。但下不为例。”他淡淡道。

“是。”沈知微依旧垂着头。

这时,门外传来观声的声音:“主子,早膳备好了。”

“送进来。”

早膳摆在临窗的小圆桌上,两副碗筷,几样清粥小菜,水晶虾饺,并一碟扬州酱菜。

两人默默用膳。席间无人说话,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气氛有些微妙,秋画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用完早膳,谢珩搁下筷子,看向沈知微:“今日公济仓第三处铺面开张,李同知会过来与你商议后续米粮调度。盐商资格审核的章程初稿也已拟好,你可看看,有无疏漏。”

沈知微心中一定,也收敛了那些小儿女情态,正色道:“是。米粮调度之事,我已有计较,待李大人来了便可细说。章程初稿,还望表哥赐阅。”

“嗯。”谢珩颔首,起身,“我要去扬州卫指挥使司一趟。你且在此处,若有要事,让观声传话。”

“表哥慢走。”沈知微起身相送。

谢珩走到门口,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道:“昨夜雷雨,你受了惊吓,今日不必太过劳神。事情可缓则缓。”

说完,便推门而出。

沈知微站在原地,品味着他最后那句话。

“姑娘,”秋画这才敢上前,低声道,“您昨夜……可吓坏奴婢了。回来不见您,又听护卫说世子爷安排了,奴婢这一夜……”

“我没事。”沈知微打断她,走到书案后谢珩方才坐过的位置坐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与气息,“昨夜雷声太大,我一时害怕,寻了表哥。表哥只是让我在厢房歇息,他自去书房处理公务了。”

秋画虽有疑惑,但见姑娘神色坦然,且世子爷那边也吩咐过,便也不敢多问,只道:“那便好,那便好。”

沈知微拿起谢珩留在案上那份盐商资格审核章程初稿,凝神细看。

秋画悄声收拾了碗筷,又为她换了盏新茶,便退至外间候着。

章程条理清晰,赏罚分明,确是一份能有效分化盐商、引导合规经营的良策。沈知微边看边思量,提笔在几处细节旁做了简注,或建议微调措辞以留余地,或补充核查某家盐商背景的要点。

正凝神间,目光无意扫过书案一角。那里除了笔墨纸砚,还放着一个不起眼的月白色锦缎香囊,绣着几枝淡雅的梅花——正是谢珩离京前,她在廊下赠给谢珩的那个。

香囊看起来已被摩挲过多次,边角处绣线有些微磨损,沈知微心中微动,伸出手,轻轻拿起那香囊。

入手比她预想的稍沉。她微微一怔,似乎忆起了什么,下意识地解开抽绳,将内里之物倒在掌心。

除了预料中的干花药草,果然还有一枚小巧玲珑、触手生温的羊脂白玉环。玉环不过拇指指甲大小,雕工极精,镂空缠枝莲纹,中间孔洞穿着一条极细的金链。

这是父亲赠与她的玉环,也是沈家产业暗桩的信物凭证,那日谢珩离京时,她鬼使神差地将它塞进了这个香囊的夹层之中。

她当时想的是,若谢珩真遇到极大危难,或许这枚能代表她身份的玉环,能作为某种信物或凭证,在关键时刻起到一丝作用。这心思隐秘,连秋画都未告知。过后她自己都觉得此举有些莫名,渐渐也忘了。

没想到……他竟然一直未曾发现?还是发现了,却未曾问起?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李同知求见的声音。沈知微迅速将玉环和香草收回香囊,仔细系好,放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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