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李大人进来。”她稳了稳心神,起身相迎。
接下来半日,沈知微与李同知就公济仓后续运作、米粮调度、账目核对等事宜细细商议。
议事至午时方毕。送走李同知,沈知微用过午膳,小憩片刻后,继续处理事务。
谢珩此行并不顺利。指挥使陈炳坤态度恭谨,但谈及配合稽查可能涉及驻军将领的贿赂线索时,却言辞闪烁,多以“需详查”、“恐伤将士心”等语推诿。谢珩心知肚明,这位陈指挥使未必自身不干净,至少也是不愿得罪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
他并未强逼,只冷然道:“陈指挥使顾虑,本官明白。然军纪乃立军之本,陛下最恨贪墨。若真有驻军将领涉入盐务贪腐,指挥使司自查出来,是大功一件;若等本官查实,或由他人捅到御前……那便是失察之罪,纵容之过。陈大人久在行伍,当知其中利害。”
陈炳坤额头见汗,连声称是,态度总算松动几分,答应内部暗查。
回到行辕书房,他又从案头取出香囊,放在掌心。柔软的锦缎已被摩挲得愈发温润,那几枝梅花仿佛也带了生气。
忽然,他指尖感到内里一处似乎比周围稍硬,不似干花药草。他微微蹙眉,就着室内昏暗的光线,解开抽绳。
熟悉的清淡药香散出,他倒出内里之物。干枯的花草中,那枚小巧莹润的羊脂白玉环滑落掌心,在昏暗的室内泛着温润的光泽。
谢珩眸光一凝。
他拿起玉环,触手温润细腻,雕工精湛,显然是女子之物。金链极细,应是佩戴之用。他仔细端详,玉环内侧似乎有极细微的刻痕。他将玉环凑近窗户透入的微光,凝目细看——
是两个字,小如蝇头,却清晰可辨:知微。
沈知微。
谢珩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
这玉环,是她特意放进去的。她将此物藏于赠他的香囊之中。
为何?
他将玉环紧紧攥在掌心,心底某个角落,一直紧绷着、克制着的什么东西,似乎被这枚小小的玉环,轻轻撬开了一丝缝隙。
“主子?”前来斟茶的观声低声唤道。
谢珩回过神,将玉环仔细收回香囊,放入怀中贴身收好。动作间,牵扯到左肩箭伤,他眉头微蹙,却步履沉稳地朝内走去。
“沈姑娘可在客院?”他问。
“午后与李大人议完事,便回客院了。”
谢珩颔首,径直走向客院。
客院大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沈知微正在小书房伏案书写,闻声抬头,见是他,放下笔起身:“表哥回来了。”
“嗯。”谢珩走到书案后,在她方才坐过的位置坐下。
“章程看得如何?”他问,语气如常。
“已细看过,标注了几处浅见,请表哥过目。”沈知微将批注过的章程递上,眼露期盼。
谢珩接过,目光落在她清秀的字迹上,却有些难以集中精神。怀中的玉环似乎在微微发烫。
他快速浏览了她的批注,“甚好,便依此微调。”他将章程放下,抬眸看她,“今日劳神了。肩颈可还疼痛?”
沈知微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手轻抚左肩后侧——那里被他按揉过,后来虽好了,但昨夜蜷缩而眠,似乎又有些酸胀。“已无大碍了,谢表哥关心。”
谢珩看着她白皙纤细的手指搭在肩头,眸色深了深。他忽然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沈知微不由得后退了半步,仰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疑惑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谢珩却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
那枚月白色的梅花香囊,静静躺在他宽大的掌心。
沈知微心头猛地一跳,他……发现了?
“这香囊,”谢珩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用了许久,香气淡了。我见内里似乎还有些别的东西。”他目光锁住她的眼睛,“是你放的?”
沈知微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迎着他深不见底的目光,知道此刻否认或装傻都已无用。她轻轻吸了口气,垂下眼帘,声音带着一丝不自觉的羞怯与不安:“是……是知微放的。那玉环……是父亲赠与我的信物。离京时,知微想着表哥南下险阻重重,便……便私自将它放入,想着……或许……或许万一……”
“万一什么?”谢珩追问,声音更沉。
“万一……表哥需要时,它或许……能代表知微,尽一丝微薄之力。”沈知微抬起头,眼中已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清澈而恳切,“知微知道此举僭越,不合礼数……请表哥责罚。”说着,便要屈膝。
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阻止了她下拜的动作。
“既给了我,便是我的。”谢珩缓缓道,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仿佛要透过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看进她心底,“我收下。”
这简单的三个字,在此刻的情境下,却比任何直白的话语都更有分量。
沈知微心头一松,她感觉到他托着自己手臂的手并未立刻松开,那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灼热而真实。
“玉环我留着。”谢珩终于松开了手,将香囊重新收回袖中。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明日我要去一趟两淮盐运使司衙门,你与我同去。有些账目上的关节,需你从旁参详。”
“是。”沈知微压下心中波澜。
“去歇着吧。我先回去了。”谢珩转身看向她。
“是,表哥慢走。”
直到谢珩离去,关上房门,沈知微才轻轻靠在门板上,抬手按住依旧狂跳的心口。
他发现了玉环,他没有责怪,他说“收下了”。
秋画见她神色有异,忙上前询问。沈知微只是摇摇头,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在夕阳下摇曳的花木,唇角缓缓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棋局,似乎又进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