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画大惊:“姑娘!您要亲自去江宁?这太冒险了!那边如今……”
“正因局势复杂,我才必须去。”沈知微神色平静,“容先生于我沈家恩重如山,他既已助我重振产业,完成对父亲的承诺,如今想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我岂能强留?但江南产业初定,骤然换手,若无可靠之人坐镇,极易生乱。那是我沈家根基,不容有失。秋画,你随我去。陶叔,你挑选四个最精干可靠、熟悉江南路线的护卫,两明两暗,三日后清晨,我们从西侧门出发,扮作北上探亲的寻常人家,马车要半旧不新,行礼从简。”
陶大勇是沈文柏留下的老人,对沈家忠心耿耿,且行走江湖经验丰富,见姑娘心意已决,便知劝也无用,肃然抱拳:“姑娘放心,老奴定会安排妥当,护姑娘周全!”
秋画知事情重大,也压下担忧,重重点头:“奴婢这就去准备姑娘路上用的衣物、药品、银两。”
“衣物要朴素,料子选细棉或寻常杭绸即可,首饰一概不带,只带几支素银簪子。多备些金叶子和小额银票,方便使用。药品以常用风寒、肠胃、金疮药为主,再备些解毒丸。”沈知微细细吩咐。
当日傍晚,沈知微先去见了母亲。沈林氏正在灯下看着一本旧棋谱,见她进来,笑着招手。
沈知微坐在母亲身边,握着她温热了许多的手,缓声道:“娘亲,女儿有件事要禀告您。”
听女儿说完原委,沈林氏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忧虑:“微儿,非去不可吗?让陶管事去接手不行吗?江南路远,你又是个女孩儿……”
“娘亲,有些事,必须女儿亲自去。”沈知微声音轻柔却坚定,“容先生将产业打理得极好,但其中关窍、人脉、账目,非亲信不能尽知。女儿此去,一是平稳交接,二是实地看看咱们沈家的根基,三是……或许能寻多合适的管事。女儿会带上秋画和陶叔他们,多加小心,定会在中秋前,平平安安回来陪您和兄长团圆。”
沈林氏看着女儿沉静的眉眼,酷似其父的执拗与担当,一旦决定,九牛难拉。她眼中含泪,颤声道:“娘知道拦不住你……你定要万事小心,平安回来。家里不用担心,我身子已大好,侯府上下也待我亲厚。”
“女儿晓得。”
安抚好母亲,沈知微又去了慈安堂。老夫人刚用过晚膳,正由珍珠伺候着漱口,见她来请安,笑道:“微丫头来了,正好,陪我说说话。”
沈知微行礼后,侍立一旁,待老夫人坐定,才委婉提出,因江南一位极为重要的故交长辈病重,来信想见她最后一面,她需得前往探望,并处理一些父亲留下的旧事,约莫中秋前归来。
老夫人闻言,沉吟片刻。她何等阅历,自然听出沈知微言语中的保留,但也明白这孩子行事向来有分寸,不是莽撞之人。想起她父亲沈文柏的冤案刚雪,江南或许真有些未了之事。
“既然是要紧的故交长辈,你去一趟也是应当。”老夫人缓缓道,“只是江南路远,如今那边事务又繁杂,你一个姑娘家,定要多带人手,仔细安全。侯府的护卫,你可挑几个得力的带去。”
“谢姨祖母关怀。”沈知微心中一暖,却婉拒道,“护送的人手,家中旧仆已安排妥当,皆是可靠之人。侯府护卫职责在身,侄孙女不敢擅动。此行我会尽量低调,快去快回,不让姨祖母担心。”
见她考虑周全,老夫人也不再坚持,只嘱咐道:“既如此,你一切小心。早去早回,莫让你母亲挂念。府里你不必担心,有你二舅母在,一切妥帖。”
“是。”
最后,沈知微去了林月柔的院子。林月柔正在灯下对着琴谱调试琴弦,见她来了,很是高兴:“微儿快来,听听我这新调的曲子可还对?”
沈知微耐心听姨母弹完一段,才将南下之事告知,理由与对老夫人所言一致。
林月柔一听就急了:“江南?那怎么行!你一个女儿家,千里迢迢的,万一路上有个闪失……不行不行,太危险了!有什么事,让下面的人去办不成吗?”
沈知微柔声安抚,将准备好的说辞又讲了一遍,强调是父亲生前极为倚重的长辈,恩情重大,且自己此行有得力之人护卫,定会平安。
林月柔终究心软,又知这外甥女看似温顺,实则极有主见,劝是劝不住的,只得拉着她的手千叮万嘱:“路上一定小心,住店要住大客栈,吃饭要注意干净,莫要露财,遇到陌生人搭讪千万别理……到了地方,赶紧捎信回来报平安!”
“姨母放心,我都记下了。”
三日后,五月十三,寅正三刻。
天色未明,晨星寥落。镇远侯府西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辆半旧的青帷马车缓缓驶出,车前坐着车夫打扮的陶大勇,车内是作寻常富户小姐打扮的沈知微和丫鬟装扮的秋画。两人皆穿着细棉布衣裙,颜色素净,发间只有银簪。马车前后,另有四名作普通家丁护院打扮的精悍男子,两前两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声音沉闷,很快融入京城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向着南城门方向驶去。
沈知微掀开车帘一角,回望了一眼在晨雾中逐渐模糊的侯府轮廓,轻轻放下帘子。
此去江南,前路未卜。
马车出城,上了官道,速度渐渐加快。东方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