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搁下银箸,沉吟片刻,方缓声道:“二叔所言极是。江南积弊甚深,盘根错节。侄儿初步设想,一是从漕运、盐课衙门入手,汰换贪庸,选拔干吏,严查夹带私盐、虚报损耗;二是清丈沿淮盐场,核实产量,重新核定盐引,堵塞私盐源头;三是规范盐商资格,引入考核,打破少数盐商把持之局。至于阻力……”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冷意:“杜党余孽、利益受损的盐商、地方豪强,自然不会甘心。暗处的冷箭,侄儿近日已领略不少。不过,陛下决心已定,赐我临机专断之权。雷霆手段,佐以怀柔分化,总能一步步推行下去。”
谢昭捻须点头,眼中露出深思:“思路清晰。然则牵一发而动全身,江南官场、商场必定震动。怀瑾,你需有得力之人协助,尤其是熟悉地方民情吏治的能员干吏。”
“二叔提醒的是。”谢珩颔首,“吏部已在甄选调派。侄儿也打算奏请陛下,准许我从都察院及翰林院中,挑选一些年轻御史、编修,随行历练,实地查访。”
“嗯,年轻人有锐气,少牵扯,或可一用。”谢昭道,又提醒,“不过,也要防备有人借机安插耳目,或是年轻气盛,行事过激,反授人以柄。”
“侄儿明白,自会谨慎。”
叔侄二人一问一答,言语间皆是国事民生,谢昀在旁听着,时而插言几句,多是补充些江南风物人情。谢珉、谢瑜则屏息静听,这等朝堂实务、政略权衡的交谈,对他们而言,比书本上的经义策论更加鲜活深刻,心中对长兄的敬畏又深一层。
老夫人见他们说得严肃,便笑着打断:“好了好了,今日家宴,不说这些劳心费神的事。昭儿,万怡,你们尝尝这糟溜鱼片,用的是今早才送来的鲜活鳜鱼。瑜哥儿,瑶丫头,多吃些,正长身体呢。”
众人笑着应和,气氛重新活络。
膳后,丫鬟撤去残席,奉上清茶鲜果。众人移步至旁边敞轩闲坐赏月。四月中的月亮已颇圆润,清辉洒满庭院,花香袭人。
谢明萱年纪小,熬不住,已在乳母怀里打起了瞌睡,被先行抱回房去。
谢明瑶陪着祖母和母亲说了会儿话,见谢瑜与谢珉在廊下低声讨论文章,便也凑了过去,静静听着,偶尔柔声问上一两句。
谢珩与谢昭、谢昀则坐在另一侧的紫藤花架下,继续着未尽的话题,声音压得很低。
沈知微陪林月柔和谢明淑说了一会儿话,见老夫人面有倦色,便与秦万怡一同,伺候老夫人回房安歇。
待从慈安堂出来,夜色已深。秦万怡对沈知微温言道:“微丫头,今日你也辛苦了,早些回去歇着吧。你母亲那边,可需要再请太医来请个平安脉?若有什么需要,只管来跟我说。”
“谢二伯母关怀。母亲近来安好,太医说按方调理即可。”沈知微敛衽道,“府中诸事,往后便要辛苦二伯母了。”
“分内之事。”秦万怡微笑颔首,目送沈知微带着秋画往栖梧院方向走去,眼中闪过一丝思量。这个表姑娘,宠辱不惊,沉静通透,倒是难得。
回到栖梧院,西厢房灯火已熄,沈林氏已然安睡,呼吸平稳绵长。沈知微放轻脚步,回到自己房中。
秋画点亮灯烛,又端来一盏温着的杏仁茶:“姑娘用些吧,解解腻。”
沈知微接过,慢慢饮着。脑中回想着方才席间听到的只言片语。谢珩整顿江南盐务,果然阻力重重,前路艰险。不过,他既然敢接下这副担子,必然已有所谋划。
她走到书案前,那里除了容璟先生新送来的账册,还有何叔通过隐秘渠道递来的几则消息。其中提到,江南几位大盐商近日走动频繁,似有联名上奏或集体罢市的动向。
沈知微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盐商、言官、地方豪强、漕运。又沉吟片刻,添上“军中”二字。私盐贩卖,利益巨大,边军、卫所是否完全干净?谢珩的整顿,会不会触及某些将门的利益?
或许……可以借助谢珩整顿盐务的时机,以“裕泰昌”的名义,做一些正当的盐业相关生意?不涉私盐,只做合规的盐引贸易、运输仓储,既能获利,也能更深入地了解这个行业的运作,或许还能在必要时,提供一些“便利”?
这个念头在脑中盘旋。她知道其中风险,但也看到了机遇。
窗外月色愈发明亮,将庭院照得如同白昼。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已是亥时了。
沈知微吹熄灯烛,躺到床上。路要一步一步走,局要一点一点布。急不得,也乱不得。
她合上眼,在清冷的月光中,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