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五,镇远侯府外书房内,天光微亮。
炭火早已撤去,窗扉大开,带着晨露清润的空气涌入,冲淡了满室堆积的卷宗纸张带来的沉闷气息。
紫檀木大书案上,摊开的已不再是都察院的案卷,而是数幅巨大的江南漕运、盐场舆图,旁边堆着厚厚一摞吏部调派的人员档案、户部厘算的历年盐税账册抄本、以及谢珩自己整理的行动方略。
谢珩正立于书案前,指尖划过舆图上标注的几处关键节点——扬州漕运码头、淮北盐场、松江出海口……
严先生与宋先生肃立一旁,前者手中捧着一份誊抄清晰的人员名单及行程安排,后者则整理着几封盖有火漆密印的信函。
“世子,此番随行人员共计四十八人,已分批秘密出发。”严先生低声道,“明面上,您只带二十名护卫及八名书吏,后日从通州码头上官船,沿运河南下。暗处,观棋领一队十二人,昨日已走陆路先行,沿途布置眼线,排查隐患。另有十六人,混迹于商旅之中,已在三日前分别前往扬州、淮安、松江三地潜伏,接应联络。”
谢珩微微颔首:“名单上这些人,背景都核查清楚了?”
“反复筛过三遍。”严先生肯定道,“皆身家清白,与江南盐漕利益网无甚瓜葛,且多是寒门出身或有志革新的年轻官员。其中六人,是陛下从翰林院及六部观政进士中亲自圈选的,忠心可鉴。”
“嗯。”谢珩目光落在另一份名单上,那是江南各地需要重点“拜访”的官员、盐商、地方豪强,名字后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其背景、关联、可能的立场以及已知的把柄。“这些人,出发前,让观言的人再送一次‘拜帖’。”
所谓“拜帖”,自然不是寻常名刺,而是点明其与杜党旧案或盐务弊政的些许关联,措辞含蓄却暗藏锋芒的警告信。意在敲山震虎,分化瓦解,让有些人自己先乱起来。
“老朽明白,今日便安排下去。”严先生应下。
宋先生上前一步,呈上信函:“世子,这是通过沈姑娘提供的部分关系,以及我们自己的渠道,与江南几位致仕清官、在野名士的联络回信。其中三位已明确表示,若世子此行果为革除积弊、解民倒悬,他们愿提供所知线索,并在地方士林中代为发声。”
谢珩接过,快速浏览。信中提到的一些地方弊政细节,与都察院暗查所得相互印证。“这些人可用,但要暗中接触,注意保护。莫要让他们过早暴露,成了靶子。”
“是。”
“还有,”谢珩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抽芽吐绿的树木,“京中这边,严先生留下坐镇。都察院日常事务,由右佥都御史暂理,若有大事,急报于我。府中……”他顿了顿,“二婶刚接手,诸事待理,让观言多留心,若有不长眼的奴才或外头的事烦扰到内院,你知道该怎么做。”
“世子放心,老朽与观言知道轻重。”
正事交代得差不多,书房门被轻轻叩响。谢昭与谢昀兄弟二人联袂而来。
“二叔,三叔。”谢珩转身,微微颔首。
谢昭今日穿着官服,显然是刚下早朝便直接过来了。他目光扫过书案上堆叠的卷宗舆图,叹道:“怀瑾,今日朝会上,陛下当众重申了你钦差整顿盐务之事,赋予你‘便宜行事’之权。圣眷之隆,满朝侧目。然则,这份隆恩,亦是千斤重担。”
谢昀也收起平日疏阔,神色郑重:“怀瑾,江南不比京城,那里是他们的地盘,盘根错节,手段也更……直接。你务必多加小心。”
“侄儿明白。”谢珩语气平静,“陛下拨了五十名精锐禁军随行护卫,加上我府中亲卫,安全应无大碍。此去重在厘清弊政,整顿纲纪,而非一味弹压杀人。侄儿会审时度势。”
谢昭点头:“你有分寸便好。我身在礼部,虽不能直接助力,但在朝中会替你留意风向,若有不利于你的言论或动作,自会设法周旋。你父亲那边,我也已去信说明情况,边关稳固,便是你最大的后盾。”
“谢二叔。”
谢昀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锦盒:“这是我与你三婶的一点心意。里面是一些应急的药材丸散,都是上好之物,还有些金叶子,路上或许用得上。你三婶还特意去庙里求了平安符……”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知道的,她信这个。”
谢珩接过锦盒,冰冷的眸中掠过一丝暖意:“谢三叔、三婶费心。”
三人又商议了片刻朝中可能出现的变数及应对之策,谢昭与谢昀才告辞离去。
不多时,谢珉与谢瑜也来了。两人皆是读书人打扮,但谢瑜眼中明显带着兴奋与向往,谢珉则更多是关切。
“大哥!”谢瑜率先行礼,语气恭敬,“父亲让我来送送大哥,祝大哥此行一帆风顺,马到功成!”
谢珩看着这位刚回京不久、意气风发的堂弟,语气缓和了些:“用心读书,准备春闱。朝堂未来,需要的是有真才实学、心系社稷的栋梁,而非空谈之辈。”
“是!谨遵大哥教诲!”谢瑜挺直腰板,大声应道。
谢珉上前一步,低声道:“大哥,江南湿瘴之地,舟车劳顿,务必保重身体。南山书院有位同窗是扬州人,家中是开药铺的,我已修书一封,大哥若到扬州,或有需要,可凭信物寻他。”说着递上一枚小小的私印。
谢珩接过,看了弟弟一眼,点了点头:“有心了。在京好生侍奉祖母,听二婶、三婶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