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外书房再次灯火彻夜。观棋带着一身仆仆风尘,站在书案前,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双手呈上:
“主子,属下从泰安带回人证三名,物证十七件,密报三封。”他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是日夜兼程赶路,“刘家钱庄三年流水账册、与江南盐商往来密信、赵元培妻弟王崇义收受贿赂的凭据……全在此处。”
谢珩接过包裹,一层层打开。油布内是厚厚一摞账册信件,最上面是一本蓝皮册子,翻开一看,是刘家钱庄近三年的详细流水——何处来银,何处去银,经谁之手,一清二楚。
“人呢?”他沉声问。
“安置在城西一处安全屋,有十名护卫看守。”观棋低声道,“三个都是刘家钱庄的老账房,其中一个曾为刘炳坤管过账,知道不少内情。属下许了他们重金和保护,他们才肯开口。”
谢珩颔首,迅速翻阅那些密信。其中一封是赵元培写给刘文瑾的亲笔信,日期是去年腊月,信中隐晦提到“泰山之盟不可忘,三万两已收到,后续当如约而行”。
“泰山之盟……”谢珩眸光转冷。
他将账册信件一一摊开在书案上,烛火映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严先生那边也传回消息。”观言在一旁补充,“松江杜文远已招供,承认这些年经手倒卖私盐近百万两,其中三成流入杜允谦在京中的别院。嘉兴赵氏那边,赵元培的两个堂弟也已被控制,正在审讯。”
谢珩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从泰安刘家,到松江杜氏,到嘉兴赵氏,再到京城杜允谦、赵元培……一张覆盖江南、触及朝堂的巨网,终于完整浮现。
“时机到了。”他缓缓转身,眼中寒光凛冽,“明日早朝,我要将这些证据,呈报陛下。”
观棋、观言肃然抱拳:“主子,属下等誓死追随!”
“去准备吧。”谢珩摆手,“明日……会是一场硬仗。”
二人领命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跳跃。
而此刻,栖梧院内,沈知微正泡在秋画新配的药浴中。
浴桶内热气氤氲,药香浓郁。秋画轻轻为她按摩肩颈,低声道:“姑娘这几日气色越发好了,肌肤莹润如玉,便是仙女下凡怕也比不上。”
沈知微闭着眼,任由热气和药力渗透四肢百骸。她知道秋画这些日子格外卖力地为她调理——药浴方子换了三回,按摩手法愈发精妙,连每日的饮食都精心搭配。秋画嘴上不说,但她知道,这丫头是真的对自己太用心了。
“秋画,”她忽然开口,“你觉得……我若是不嫁人了,可好?”
秋画手下动作一顿,随即又继续按摩,声音轻柔:“自然好。”
沈知微唇角微弯,她自幼看多了母亲在父亲面前扮柔弱的模样——那个对她冷淡疏离的母亲,在父亲面前却总是娇弱无助,每每蹙眉轻叹,父亲便会放下手中书卷,温言安抚。
那时她不懂,只觉得母亲虚伪。可后来渐渐明白,这世间男子,大多喜欢这般柔弱可人的女子。便是父亲那般清正刚直之人,也难逃此例。
可谢珩不同。
他看似冷峻,实则心思深沉。寻常的柔弱无助,未必能打动他。所以她不是一味的柔弱,而是在扮聪慧坚韧中,偶尔流露一丝脆弱。就像那日在书房,她借着头晕,试探着不顾男女大防靠近他。
果然,他没有推开。
虽然只是片刻的失态,但那一瞬间的紊乱,已让她看清了方向。
“姑娘,”秋画轻声打断她的思绪,“明日还要去给老夫人请安,该起身了。”
沈知微睁开眼,从浴桶中站起。秋画取过柔软的棉布为她擦身,又服侍她穿上寝衣。
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绝伦的面容——肌肤莹白如雪,眉眼精致如画,唇色嫣红如樱。身段在药浴和按摩的调理下,愈发玲珑有致,腰肢纤细不盈一握,曲线柔美动人。
连她自己看了,都有些恍惚。
“姑娘真美。”秋画由衷赞道。
沈知微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
她转身走向床榻,忽然想起什么:“秋画,明日替我准备那身月白色绣折枝梅的袄裙。”
“是。”秋画应下,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二月初三,寅正三刻。
天色未明,谢珩一身朱红云雁补子朝服,头戴七梁冠,腰佩玉带金鱼袋,正要出门,却见沈知微从垂花门内走出。
她今日穿一身月白色绣折枝梅纹杭绸袄裙,外罩淡青色羽缎斗篷,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梅花簪,素净清雅,却更衬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两人在廊下相遇,四目相对。
“表哥。”沈知微敛衽行礼。
谢珩眸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沈姑娘起得早。”
沈知微抬眸,眼中带着关切,“公务都顺利吗?”
谢珩看着她清澈的眼眸,想起今日朝堂上将掀起的风浪。他本不欲多言,可对上她关切的目光,话到嘴边却变了:“会有些风波,但无妨。”
沈知微轻轻点头:“表哥万事小心。”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香囊,“这是秋画新制的安神香,世子爷带在身边,若觉烦闷,可闻一闻。”
香囊用的是月白色锦缎,绣着几枝淡雅的梅花,针脚细密,一看便是花了心思的。
女子香囊,可不能随意赠人的。谢珩正想拒绝,可对上她那软糯乖巧的眼睛,又下意识地伸手接过,香囊触手温软,带着淡淡药香。他握在掌心,沉静地颔首道:“多谢。”
“表哥快去吧,莫误了时辰。”沈知微柔声道。
谢珩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廊下,沈知微仍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身影在晨光中如一朵清雅的玉兰。
他握紧手中香囊,大步走出府门。
辰初一刻,奉天殿。
朝会已进行过半,各部官员禀报完日常事务,正要散朝,谢珩忽然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清晰洪亮:
“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谢珩,有本奏。”
殿内一静。皇帝萧景琰抬眸:“谢卿有何事奏?”
“臣奏,劾原内阁首辅杜允谦、户部右侍郎赵元培、山东布政使刘文瑾等十七人,勾结江南盐商,倒卖私盐,贪墨国帑,侵吞盐税逾二百万两,证据确凿,请陛下圣裁!”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江南盐务积弊案不是都完结了吗?贤妃娘娘和三皇子都倒台了,怎么又查到杜阁老??
杜允谦虽已致仕,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赵元培更是户部实权人物。谢珩这一本,是要掀翻半个朝堂!
“证据?”皇帝沉声问。
谢珩从袖中取出厚厚一摞奏本,双手呈上:“人证三名,现已押至刑部大牢。物证十七件,在此奏本之中。请陛下御览。”
内侍接过奏本,呈到御前。皇帝翻开,一页页看去,脸色越来越沉。
殿中死一般寂静。不少官员脸色发白,冷汗涔涔——那些名单中,有不少是他们的同僚、故旧,甚至……师长。
良久,皇帝合上奏本,缓缓抬头,目光扫过殿中群臣:“众卿以为如何?”
一片死寂。
终于,靖安王世子萧煜出列:“臣以为,谢御史所奏之事,关乎国本,当严查严办!江南盐务积弊三十年,若再不整顿,恐伤国脉!”
“臣附议!”兵部尚书李秉忠紧随其后,“盐税乃国库重要来源,若任由贪墨,边关军需何以为继?”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一个接一个官员出列。有谢家的故旧,有靖安王府的姻亲,有早就对杜党不满的清流,也有真心为国担忧的忠臣。
皇帝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他缓缓起身,声音威严:
“传朕旨意:杜允谦、赵元培、刘文瑾等一干人犯,即日锁拿下狱,交三司会审!涉案官员,一律停职待参!江南盐务,由谢珩全权负责整顿,朕赐尚方宝剑,凡有阻挠者,先斩后奏!”
“臣领旨!”谢珩撩袍跪倒。
朝会散时,日已中天。谢珩走出奉天门,阳光刺眼,他却觉得心中一片清明。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第一步,他迈出去了。
“怀瑾。”萧煜从后头追上来,拍拍他的肩,“今日这一本,够狠。杜党那些人,怕是恨你入骨了。原本三皇子一党就对你恨之入骨了。这下,你更是遍地树敌了。”
谢珩神色平静:“他们恨不恨,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要整顿江南盐务,他们挡了路,便该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