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寅初时分,天色依旧墨黑。慈安堂内气压低得骇人。
老夫人张氏端坐正厅主位,一身赭红色常服,发间只簪一支赤金如意簪,面容沉静如水,唯有那双经历了数十年风霜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正缓缓扫过跪在堂下的谢明玉。
谢昀站在老夫人身侧,面色铁青,看向谢明玉的目光里只有毫不掩饰的厌恶。
林月柔坐在下首,眼圈通红,握着帕子的手微微颤抖,几次想开口,却都被老夫人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厅中寂静得可怕,只闻银炭在铜盆中爆裂的细微噼啪声。
“说。”老夫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昨日灯会之事,你参与了多少?”
谢明玉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身子微微发抖。她今日未施粉黛,只穿着一身素白袄裙,头发草草挽起。听到老夫人问话,她慌忙叩首:“祖母明鉴,孙女儿昨日只是与哥哥姐姐们同去赏灯,那些意外……孙女儿也不知为何会发生……”
“不知?”老夫人冷笑一声,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案上,“那你可知,那个撞沈丫头的汉子是谁?那个松动桥栏的工匠是谁?那个在人群中制造混乱的‘贼’又是谁?”
谢明玉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你不知道,我告诉你。”老夫人站起身,缓缓走到她面前,“那汉子是江湖上有名的‘妙手空空’,专司偷盗下药,身上背了三条人命。那工匠收了五十两银子,在桥栏上做了手脚。那个‘贼’,是京中一个惯偷,昨日有人给了他二十两银子,让他在桥上制造混乱。”
她每说一句,谢明玉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已是面无人色。
“这些,都是怀瑾连夜审出来的。”老夫人俯身,目光盯着她,“他们供出的主使,是一个穿海棠红斗篷、戴银狐锋毛的年轻女子,出手阔绰,允诺事成之后再给一百两。”
谢明玉浑身一颤。
“祖母……”她声音发颤,“孙女儿没有……”
“没有?”老夫人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扔在她面前,“这是你前日从账房支取二百两银子的凭证。你说要买首饰,可昨日你头上戴的,还是旧年那几件。那二百两银子,去哪儿了?”
谢明玉盯着那张纸,身子抖如筛糠。
“不止这些。”谢昀忽然开口,“你院子里的翡翠,昨日傍晚被人看见在后角门与一个陌生男子交接。怀瑾的人跟了那男子,发现他进了城西一处私宅——那是周家一个旁支的产业。”
周家!
谢明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她与周雨柔暗中往来,自以为隐秘,没想到……
“周家如今是什么光景,你不知道?”谢昀眼中满是厌恶,“周培安罢官,周雨柔禁足家庙,周家已是人人避之不及的泥潭。你倒好,非但不避,还与他们勾结,谋害自家表姐!”
“父亲,女儿没有……”谢明玉泪如雨下,“女儿只是……只是与周姐姐有些书信往来,昨日之事,女儿真的不知……”
“不知?”谢昀冷笑,“那你告诉我,前日你为何让翡翠去城南的‘济世堂’买迷药?那‘济世堂’的掌柜已招了,说你丫鬟买了最烈的‘春风醉’,说是……府里有老鼠?”
谢明玉瘫软在地。
原来大哥什么都查清楚了。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在谢珩眼中,不过是孩童把戏。
“孽障!”老夫人忽然厉喝一声,手中拐杖重重顿地,“我镇远侯府百年清誉,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心肠歹毒的东西!”
这一声怒喝,震得厅中梁柱都仿佛颤了颤。林月柔吓得站起身,想要求情,却见老夫人眼中寒光凛冽,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你生母是个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清楚。”老夫人声音冷得像冰,“一个爬床的贱婢,生下你便打发到了庄子上。若不是月柔生了珉哥儿后伤了身子,不能再生育,可怜你无人照看,将你养在身边,你今日能有这般锦衣玉食?”
她每说一句,谢明玉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可你呢?”老夫人眼中满是痛心与失望,“月柔待你如亲生,珉哥儿当你亲妹妹,便是萱丫头,也从未因你是庶出而轻看你。可你是怎么回报的?嫉妒微丫头,便三番五次生事。前次与周家那丫头勾结,害微丫头名声,我念你年幼无知,只罚你抄书禁足。没想到你非但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竟敢与人合谋,要置微丫头于死地!”
谢明玉伏在地上,泣不成声:“祖母……孙女儿知错了……孙女儿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老夫人冷笑,“你这是一时糊涂吗?你这是蓄谋已久!从买迷药到找江湖人,从收买工匠到制造混乱,环环相扣,步步为营。若非微丫头机警,身边又有秋画护着,昨日她已葬身河底了!”
她越说越怒,拐杖再次顿地:“我镇远侯府自老侯爷起,便立下家规——不纳妾,不养外室,家风清正,为的就是杜绝这等嫡庶相争、兄弟阋墙的丑事!你父亲当年一时不慎,被那贱婢算计,已是他一生之耻。没想到生出的女儿,更是青出于蓝!”
这话说得极重。谢昀脸色惨白,撩袍跪倒:“儿子教女无方,请母亲责罚。”
林月柔也跟着跪下,泪流满面:“母亲,是媳妇的错。媳妇没有教好玉儿……”
“你们都有错!”老夫人看着跪了一地的儿子儿媳,心中既痛且怒,“但错得最深的,是她!”
她指向谢明玉,眼中没有丝毫怜惜:“心思歹毒,手段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样的人,留在府中,迟早是个祸害!”
谢明玉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祖母……您要赶孙女儿走?”
“赶你走?”老夫人冷笑,“若是寻常过错,打发你去家庙清修也就罢了。可你这是谋害人命!按律,当送官究办!”
送官!
谢明玉如遭雷击。
“祖母!祖母开恩啊!”她膝行上前,抱住老夫人的腿,“孙女儿知错了,孙女儿再也不敢了!求祖母看在孙女儿在您膝下承欢十五年的份上,饶孙女儿这一次吧!”
老夫人看着她涕泪横流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又被决绝取代:“承欢十五年?你这十五年,学的就是这些阴私算计、害人性命?”
她抽出腿,退后一步,声音冰冷:“我张怀玉十四岁随父兄上阵杀敌,十八岁领兵驰援孤城,先帝亲封一品诰命,靠的不是心慈手软,而是赏罚分明、令行禁止!今日若饶了你,他日府中还有谁将家法规矩放在眼里?”
谢明玉瘫软在地,她知道,老夫人这是铁了心了。
“母亲,”谢昀忽然开口,声音疲惫,“送官……终究有损侯府声誉。不如……将她送去家庙,终身不得出。”
老夫人沉默片刻,缓缓道:“你以为家庙是那么好待的?她这般心性,去了家庙,只怕也不会安分。”
“儿子会让人严加看管。”谢昀低声道,“至于那个生母……儿子已命人处置了。”
处置了?
谢明玉猛地抬头,看向父亲。